“那我该怎么办呢?”夏子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很烦恼的样子,这些天来他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与春玲是不可能的。她是一个好姑娘,但他没有那个福气去拥有她,在自己内心的雄心壮志还没有泯灭之时,他绝对不会去考虑自己的婚姻问题。正因为这样,他才离开她,怕自己会给她造成更深的伤害。
“你如果还想飞出去,你就不能考虑太多。”高老师看着他说,“一结婚你就要在这儿守一辈子了,当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有一个机会进城,但因为我结婚得早,老婆还在农村,就只好放弃这个机会了。真的,人活着,有时就靠那么一两次关键的机会可以改变你的一生,抓不住你就也许一生就完了。”
“你后悔过吗?”他问道,看了一眼高老师头上的白发。
“现在不后悔了,都要退休了。”高老师笑笑说,“你还有很多机会,要把握住,不要像我这样头发白了一事无成啊。”
“你怎能叫一事无成呢,到现在应该是桃李满天下了啊。”他说。
“是啊,教过的学生倒真是数不清了。”高老师长叹一声,“说你没听说过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吗?都散了,我也老了。有的已经很有出息了,还回来看过我,我也知足了。你想一个乡村的穷教师,你还想怎么样呢?站好这最后一班岗,我就回家呆着了,好好休息休息。”
“您老是该休息了,为教育辛苦了大半辈子了。”他说,心里酸酸的,想到了孔文超,许多年之后,在白渡那个偏僻的地方,他也会像高老师这样两鬓花白,跟年轻的教师感叹人生吗?
上课铃声响了。高老师夹着书本走出了办公室。夏子新第一节没有课,他将一本作业本打开,拿起笔准备批改。当他的目光投向桌子上放着的台历时,他不由得愣住了。这个台历是李琴雅临走的时候送给他的,说是这样可以让他每一天都会想到她。暑假里她和家里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到处找人,也花了一笔钱,终于在县教委某个人的周旋下调到县城边上的一所小学里。的确,离开柳湾这个伤心之地,也许对她来说是最好的选择。这些天来,他时常会想到她,算算她离开柳湾也有好几个星期了,不知她到了那边的小学会过得怎么样?她走的时候,大嘴没有来送她,可能也是不好意思来了,他已经答应跟鲁乡长的女儿结婚了,真的令人感到不可思议。他把她送到车站的时候,说了许多安慰她的话,李琴雅已经哭成了泪人,在柳湾的日子里,她品尝了太多的苦涩,似乎什么也没得到,现在离开,也是带了一心的伤痕去的。记得当时她掏出那本台历,递到他手里,对他说:“在柳湾,我可能就只有你一个好朋友了,别忘了我。希望你好好考,早日考出去,我在那边等着你成功的消息。柳湾这地方虽小,但人却很复杂,你要多加小心,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他点头答应,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发热,但他控制住了自己。他看着她走上车子,她向他挥手,脸上挂着泪痕,直到车子开远了,看不见了。又一个他感觉亲切的人离开了,生活就是这样,有谁能去阻止这样离去的脚步呢?
“她也许就在这几天会打电话过来的。”他想,用红笔在白纸上下意识地划了一道道红线。这学期柳湾中学教师的变动挺大的,首先是沈从牧调到县城某中学,临走的时候在校园里放了很多鞭炮,大张旗鼓地闹了一通,似乎要将他在柳湾所受的窝囊气宣泄掉。另外就是姚绪龙调到河里镇中学去了,他因为看到冯运来得了势,看样子没个三年五载也下不了台,既然两人的关系闹得这么僵,还不如一走了之。他也是挺有本事的,连个水泡都没有冒,就举家搬到河里镇上去了。还有一个就是李琴雅,她走得十分低调,东西是暑假结束前趁学校里没有人悄悄用车子拉走的,人走的时候也没有弄出一点声响,以至于说起她调走的时候,有的老师竟然惊讶得睁大了眼睛。每调走一个老师,总是在人们的心头添了一些悲凉的感觉,学校现在虽然多了一座外表光鲜的教学楼,但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其实已经从里面被掏空了,又有那一帮子败家子在穷折腾,真的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烂摊子,能从中逃出去的人都是幸运的,令人羡慕。没有办法的人只好继续在这里呆着,对这个学校的前途多数人感到悲观,来这里上学的孩子命运更是令人同情和担心。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正是秋意深深,枝头的黄叶一片片飘下来,透过枝叶的间隙可以看见远处的天空,有游丝一样的白云在缓缓飘动。他想起了泰戈尔的一句诗:“天空中没有翅膀的痕迹,你已早早飞过。”还有一句:“如果你因为失去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失去群星了。”是啊,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有相聚就有分离,这是人生的必然。许多人走进了你的生命里,然后又悄然离去,只留下曾经欢笑悲伤的痕迹,丰富着你对人生的体验,犹如酝酿着一壶美酒,时光愈久,味道愈醇厚,到两鬓斑白的时候回想那心动的细节,或许还会泪花闪烁。
上午十点左右,夏子新上完了一节课,回到办公室,有点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歇口气,他闭上自己的眼睛,感觉整个世界在旋转似的。这种头晕目眩的感觉已经持续好几天了,他知道这跟一个暑假大密度高强度的复习有关,人的精力和体力都是有限的,如果被透支,必然要让你遭到惩罚。但残酷的复习还远没有结束,剩下这两三个月对他来说,真是太关键了。他除了承担繁重的教学任务之外,最重要的就是挤出一切可能的时间来加大英语的做题量,如果这样的时间难以挤出来,那么他只有牺牲自己的身体健康来做代价了。度过这段最艰难的时光,以后就好了。他在心里安慰自己。如果说人生是一场战斗,那么现在他到了一个决定命运的决战时刻了。
“夏老师,请你到我这里来一下。”有个声音忽然响起,他吃了一惊,睁开眼一看,是冯运来站在门口叫他。
他内心充满了无奈,冯运来这时候叫他,肯定没有什么好事。他还是振作了一下精神,走出办公室,跟在冯运来的后面,上了二楼,来到了校长室。
冯运来在新教学楼里的校长室弄得很讲究,一个宽大光滑的老板桌上还附弄风雅地插着一面小国旗,墙壁上贴着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另外还挂了两幅林河县很有名气的书法家金章的书法作品,一幅是“难得糊涂”,另一幅则写着“有容乃大”。冯运来走到自己的真皮转椅上坐下来,示意夏子新在边上的沙发上坐下来。他坐下来之后,眼睛却看着地面,他不打算再跟冯运来说什么,因为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小夏,知道我今天叫你来干什么吗?”冯运来问道。
“不知道。”夏子新低着头,皱了一下自己的眉头。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冯运来显然被他这么冷漠的态度激怒了,但他极力控制着自己,说:“你告诉我你到底把春玲怎么了,人家哪一点配不上你啊?”
“是我配不上她,我不能害了她。”夏子新说,搓了一下自己的手。对春玲他内心一直是愧疚的,但既然下了那样的决心,他也只得一意孤行下去了。
“你已经害了她了,这段时间她都痛不欲生呢,前天还吃了安眠药,幸亏发现早,送医院里抢救过来了,人家都是为的你,你倒没事人一样。”冯运来狠狠地盯了夏子新一眼,尽量压制的语气里还是透着火扑扑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