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子新对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教师，心里涌起一阵酸楚，想说什么，嘴巴张了两下，竟然没有说出来。自从楼霞死后，在班上再也看不到那双明亮的调皮的眼睛，他的心里非常的失落，这种伤痛是别人无法理解的，他非常懊悔自己没有保护好她，在她含冤死去后，又不能为她伸冤，内心时时刻刻在忍受着一种煎熬，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了。特别是从南京回来后，原先就说话不多的他，话就更少了。
但夏子新对一切都看得很清楚。这次几个所谓的领导核心包车去省城，是专门考察某些中学大门的设计样式的，好为柳湾中学的新大门做个参考，按照冯运来的意思，新大门的设计一定要美观大气，能跟那些重点中学的大门媲美，也准备花点钱请外面的建筑师来设计。冯运来在校委会上强调说，大门是学校的脸，花点钱弄漂亮点值得。躲过了楼霞跳河自杀这一劫，冯运来似乎觉得再没有什么他摆不平的事情了。稳住了汪文水、闻全彬等人之后，他开始着手解决最后一个令他寝食难安的问题，因为资金缺少，盖了一大半却不得不停工的教学大楼，必须要在暑假前完工。乡里面已经没有什么指望，他于是就隔三差五地往县里或庆州城里跑，他相信只要抱住了市教育局副局长钱海的大腿不放，这近十万元的缺口根本就不是个问题。他也很舍得，每次到钱海家的时候都是大包小包的，把钱海那个老岳母乐得嘴都合不拢。数天之后，机会终于来了。一位富有的林河籍台商捐资家乡五十万人民币，用于偏远地区学校的校舍建设，在钱海及蒋科长等人的周旋下，冯运来拿到了二十万，一下子将所有的问题解决了。他将嘴巴不牢靠的金正福辞退，而是顺水推舟地做了个人情，让蒋科长的一个乡下亲戚承包了后面剩下的工程。有了钱什么事都好办了，教学楼又开始建设了，蒋科长的那个亲戚拍着胸脯对冯运来说，秋季开学全校师生搬进新教学楼里上课没有问题，冯运来开始踌躇满志地筹划整个校园的布局，他觉得首先也解决的就是学校的大门和操场，还有就是车棚和厕所，另外学生的宿舍也要标准化，他要柳湾中学在他的手上从一个简陋不堪的破庙变成一个亮丽无比的新校园。当然，这一切都需要钱，但他相信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总是可以拉到赞助最终把问题解决的。
夏子新一直默默地看着柳湾中学，看着它怎么被一点一点的蛀空，闻着它渐渐腐烂的气息，也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慢慢积累起来的力量。鲁迅说过，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他感觉那个日子已经越来越近了。
“你下点功夫赶紧考出去吧，这个地方你不能再呆下去了。”高老师叹了一声说，“在这地方你屈才了不说，还老受这些人欺负，我看过了，你怎么也搞不过汪文水他们的。”他拍了拍夏子新的肩膀，摇摇头，转过身走了。
夏子新站在门口呆呆地愣了半天。好半天他才重新走进教室，早读还没有结束，学生们的读书声已经明显小了下去。这么长时间的紧张的复习迎考，学生们都有些身心俱疲了。马上就要来临的预考，会让坐在这个班里大约有三分之一以上的同学没有资格去县里参加中考，也就没有机会读高中了。这是很残酷的事情，不少学生的命运也许从此就改变了。有的要回乡务农，有的外出打工，有的家境好一点的，还可返回学校复读，来年考个重点高中或中专的也说不定。夏子新一直对搞中考预考这一套感到很不解，这不是明目张胆剥夺孩子们平等接受教育的权利吗？因为每年都有成绩很不错的学生，在预考中因为紧张发挥失常而失去了去县里参加中考的资格，此后的人生道路也许就这样改变了。
夏子新默默地看着班上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里很是感慨，再过十几天他们中有一些学生就要离开这里了，再过一个月，他们都要离开柳湾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两年来的朝夕相处，看着这些孩子在不断的成长和进步，他在心里感到高兴，看到他们中有的学习下滑，品行变坏时他感到很焦急，眼见着邹奇兵辍学、楼霞自杀身亡，他感到从没有的痛苦，就像一个老鹰因为没有力量保护自己的孩子而陷入绝望。虽然他一直很努力，但从各方面来说，他也仅仅是一个基本称职的教师，离一个称职的或优秀的教师的标准还很远。尤其是他内心一直想着要离开柳湾这个地方，他觉得有了这样的心理，就对不起这些尊敬他喜爱他的孩子们，如果没有没有那几个令他恶心的人，他是不是可以在柳湾一直呆下去呢？他佩服像高老师这样的为了乡村的教育熬白了头发的人，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走他那样的路了，在他的内心一直有一种莫名的但十分强大的力量在召唤，仿佛有人在他的后面咚咚地敲着一面大鼓，催他前进，催他奋发，而一个乡村教师所能负载的东西与他的梦想显然有相当的距离。现在他渐渐也看清自己的内心了，其实这死命的抗争与乡村教师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即使做着另一份工作，他同样也不会完全安心，因为，他必须走出这片土地去，虽然真正离开土地的时候，他不一定就过得好，但是眼下无论什么力量都不可阻止他前进的脚步，这是一个人的战斗，他没有什么退路，如离弦的箭只有一直向未知的远方飞去。他想起了在电视上曾经看过的关于大马哈鱼的故事。大马哈鱼从诞生之日起就开始向大海游去，刚到大海又得洄游到诞生地产卵，去时的艰难险阻已经足够惊心动魄，归程却是逆流而上，其遭遇的困厄危险更是令人叹为观止。那一个个遍体鳞伤的仍拼死向瀑布之巅不断冲击的大马哈鱼令贪图安逸的人们汗颜。多么昂扬壮美的生命啊，从那以后，大马哈鱼在他的心目中就是挑战命运的伟大斗士，每当自己精神陷入困顿的时候，他就想起了那些勇敢的大马哈鱼，他想，一个鱼尚能如此，作为人怎能轻言失败和放弃呢？
这样乱想着在班里走了几个来回，走到曹冬梅身边的时候，他的思绪忽然被打断了。因为他看到曹冬梅很不安地看了他几眼，好像有话跟他说似的。最近随着预考的临近和自己复习强度的加大，曹冬梅几乎没有去过他的宿舍了。离别在即，却不能像以前那么面对面说话了。有时两人就在课堂上用目光作很短暂的交流，他总是在目光中将关爱和鼓励传递给她，现在这个关节口上，一心学习对她来说简直太重要了，如果一切顺利，按她现在的成绩状况，考上林河一中还是很有希望的。他希望她能够考上重点高中，然后再考上重点大学。曹冬梅白皙柔媚的脸蛋和那眼神里透露出来的灵气都在告诉他，这个前景是足可以去期待的。
看他走过来，曹冬梅有点紧张地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片往桌角边上推了推，示意他拿去，一边还拿眼睛警惕地注意着旁边的同学的反应，生怕被他们发现似的。难道又是一篇文章？上次收到从上海寄来的获奖通知书，曹冬梅的参赛作文《落花》获得了二等奖，虽然最后因为费用问题没有能去上海领奖，但在这种正规的全国性大赛中获了这样一个奖，这在柳湾中学的历史上是没有的，即使在林河县也是寥寥无几，这在教师中间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汪文水嫉妒得要死，冯运来看夏子新的眼光也改变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