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来的一阵子热情还挺高的，后来就不怎么去了。”马蕴哲说，“全国的学者教授就跟走马灯似的来南大讲学，你听得过来吗，再说，有些教授书写得还可以，一开讲座就有点老生常谈了，也听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你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啊，我在柳湾别说什么教授的讲座了，就是一般的报纸杂志都很难看到。”夏子新苦着脸说。

“你愿意听，你就考到南大来嘛，能让你一次听个够。”马蕴哲说着笑了起来，没有考上之前可能觉得什么都是好的吧。

两人来到东南角的一片杉木林里，那儿零零散散地安放了一些石凳石桌，是供大学生们休息放松的场所。他们来的时候，这里已经基本上客满了，大多数都是在谈恋爱的情侣大学生，有的带来了书本，铺在石桌上，但没有去看，却是在说笑着吃着东西。有的则干脆依偎在一起，正卿卿我我地说着话。他俩好不容易才在边角找到了一个位子坐了下来，夏子新看看四周，感觉来这个地方有点不太自在。

“什么感觉？”马蕴哲有点坏笑地看着他问道。

“没什么感觉，”他笑笑，又补上一句：“南大的学生还挺浪漫的嘛。”觉得老马带他到这个地方来可能有点别的意思，他俩在庆州师专的时候也经常在一起谈女人，老马总是比较起劲，那时两人还都是光棍，直到夏子新跟白萍谈起恋爱的时候，才跟老马聊得少了。老马在师专一直没有谈恋爱，也许是太忙了，也许是没有碰上合适的机会，反正就这样耽误了，不知道老马这一身的精力都往何处使了。

“他们浪漫，我也浪漫不起来。”老马啧啧嘴巴，颇有怨气地说，他毕业分到塘关中学教了几年的书，别人也曾经给他介绍过对象，但他就是不来电，看来他这样的性格在南大找女朋友也是个问题，那种硬梆梆石头一般的做派也该改变一下了。

“你可不能读死书啊，南大的美女也要看看的。”夏子新说，自己先笑了，想到当初跟老马在师专时谈论美女的劲头，觉得眼前的老马真的什么也没变。

“谁说不看了，我有时晚上还去跟美女跳舞呢。”马蕴哲说，朝隔壁一对正在亲热的情侣的身上瞄了一眼，接着说，“有一次还真跟一个本科女生来了点感觉，不过半个月不到我们就拜拜了，我可受不了她那娇滴滴的样子。”

“你啊，总是让煮熟的鸭子给弄飞了。”夏子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

“我还没问呢，你跟那个美术系的美女，叫什么白萍来着，后来怎么样了，结婚了吧？”马蕴哲问道。

“哪里，早吹了，人家是电视台的大编导了，哪还看得上我们这样的穷乡下教师？”夏子新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伤感，白萍真的离他而去了，这些天来他有时还会想起她来，但已经觉得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是这样啊，真没想到，你们俩那时候很热烈啊。”马蕴哲也叹了口气，“女人都很势利的，男人没有事业简直太可怕了，女人瞧不起你，你一点办法都没有。我们在农村讨个老婆也许还不难，考上来之后却发现找个对象也不容易，研究生生活很封闭，再说我们是农村出来的，人家也不愿意跟咱们那个，唉，一步落后，步步落后啊。”

“南大研究生还怕娶不到老婆啊，你也太杞人忧天了吧？”夏子新说，“你们班现在的女生你没有看上的？”

“女的考上研究生有几个是可以一看的？”马蕴哲反问道，“大家考进来之后，一般都是只谈学问，不谈感情问题了。”

两人闲扯了一会，夏子新提议到教学区那边走走。马蕴哲起身，领着他从生活区里转了出来，跨过马路，进了南大的老校区。两边树木婆娑，灯光恬然，一股幽静庄严的气息扑面而来，使人对这样历史悠久的学府油然而生一种敬畏之情了。夏子新感觉自己的脚步迈得很轻但很有意味，毕竟这是走在南大的校园里，那些隐在树丛里的老式楼房在夜色中显得肃穆典雅，仿佛那里蓄积了太多的学问似的。想到那些叱咤学术界的大家曾经在此皓首穷经，孜孜以求，他不由得对那些年代久远的建筑投去充满敬意的一瞥。在潜意识里，他一直觉得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氛围也许更适合他的存在和发展，但他知道这样的地方实在离他太遥远了，遥远到他这一生都有可能走不到那里，只能抱憾到老死天年的那一天。

“怎么，真的喜欢上南大了？”马蕴哲捅了一下有点出神的夏子新，对他说，“我带你到我们哲学系那边走走，让你充分感受感受。”

“好的，南大的确不错。”他说，跟在马蕴哲后面向哲学系教学楼的方向走去。马蕴哲一路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南大哲学系的辉煌，几个元老级的教授，夏子新听得很入迷，如果认真探究起来，他更感兴趣的不是文学而是哲学，但他一直以为哲学是属于心灵的，如果用来考试，则就了然无趣了。所以他更愿意不带任何功利心去静心阅读那些顶尖哲学家们的原著，期待与他们的灵魂对话，做一次次精神世界的历险，那应该是很愉快的体验吧。

南大哲学系的大楼也是有年头了，楼道有点陈旧，有的地方已经被无数只来去的脚踏得很光滑，墙壁有些地方也开始剥落，在灯光的映衬下透出一股沧桑感。每一层楼的房间的墙壁上都挂着一个牌子，有的还是铜质的，有“国家级学科”等字样，单是从这些门牌上就可以感知哲学系的分量，夏子新几乎将每一个地方都认真看了，一边听着老马的介绍，觉得内心有一股力量正在涌动，这里就是他要来的地方，他一定要努力，哪怕有一点希望，他都要付出十二分的努力。

马蕴哲最后带他去了自己平常上课的教室，老马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下来，夏子新也在旁边的位子上坐了，抬头看黑板，上面还留有某个导师龙飞凤舞的字迹，想象着那些研究生们聆听导师讲课的情景，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陌生而新奇的。

“在这里上课也挺无聊的，”马蕴哲说，从桌肚里掏出一团纸，将桌子上的灰尘擦了擦，“一年级的时候，课还挺多的，现在基本上就是自己看书了，整天在图书馆里泡着。”

“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拥有这样一张课桌？”夏子新抚摸着那光滑的桌面，幽幽地说。

“快了，今年就是个好机会。我都能，你有什么不可以的，别忘了，在师专的时候，你一直是很优秀的啊。”马蕴哲说。

“真的吗？”夏子新回过头，看着马蕴哲，眼睛里闪烁着热切的光芒，他感到身上正在积聚着一股很大的力量。

49

一大早，司机小杨就将面包车开进了柳湾中学，停在校长办公室的前面，冯运来、汪文水、闻全彬等人一个跟在一个的屁股后面钻了进去，小面包车发动起来，掉了一下头，就呼的一下冲出了中学的大门。不少上早自习的老师站在各自班级的门口，冷眼看着这帮人离去，眼神里流露出不满和怨恨。

“瞧瞧这帮败家子，穷折腾啊。”高老师走到夏子新那边的教室门口，用手指点着面包车离去卷起的尘土，愤怒地对夏子新说道，“我看这样下去，早晚柳湾中学得毁在这帮人手里，学生跳河自尽才多长时间天啊，他们又神气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