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见到你我也很高兴啊,真的没有想到,老马在信中没有说你考上南大了嘛。”夏子新说,看了一眼马蕴哲。范志城是他们当时在庆州师专发起的致远读书会的骨干成员之一,夏子新听过他谈过一次鲁迅,真的很深刻,可惜后来他就毕业分下去教书,彼此也就失去了联系。孔文超曾经说起过他也在考研,但后来就没有听到下文了。没想到他已经在南大修成了正果,而且选择的是比较难考的法学专业,可见是下了很多功夫的。
“你别怪老马,我们平时都忙,很少见面,所以他没有提到也很正常,”范志城冲马蕴哲笑笑,接着说,“有时是我去找他找不到,有时他来找我也是不见人,研究生就是穷忙啊。尤其老马,进来才一年就忙着考博了,又在外面代着英语课,还在研究生会里任生活部部长,你来能见到他,还算你运气好呢。”
“瞎说什么呢,老范,”马蕴哲向范志城挥了挥手,好像对他兜了自己的老底不太高兴似的,他接着说道,“我没跟夏子新说你,一是写去的两封信都很短,没有时间啊。二来是想给他一个惊喜,他说要到南大来,我电话中跟他说要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那就是你啊。”
“的确是很惊喜,”夏子新接过话头说,“要是孔文超知道了,肯定比我还要感到惊喜呢,师专毕业能考进南大,你和老马真的不简单。”
“孔文超现在怎么样了,好久没有他的消息了。”范志城听夏子新说起孔文超,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们俩曾经是班上的活跃分子,还在学校国庆文艺晚会上合作演过相声。后来因为不是一个县的,分配的地方离得很远,第一年还互相跑了几趟,至少也写写信什么的,可是后来时间一长就懒得联系了,只是知道都有考研的打算,致于结果如何就无从知道了。
“他结婚了,考了三次复旦没考上就灰心了。”夏子新说,想起孔文超醉酒的样子,与范志城比起来,他无疑是个被命运击败的落魄者。
“考了三次?那肯定也吃了不少苦头哦,”范志城摇了摇头说,“孔文超我知道,一个心高气傲的家伙,他怎么这么快就结婚了,今年的机会特别好啊,放弃了挺可惜的。”
“你考了几年?”夏子新问。
“两年,可能当时机会比较好吧。”范志城说,伸了个懒腰,说,“我们县那年就考走我一个,调档案的时候也比较顺利,我有一个同学的老爸是县教委主任,所以没费什么劲。”
“你真走运,我可是给我们县的教委主任送去了五千块钱才调档成功的,”马蕴哲见菜上来了,打开啤酒瓶盖,一人递了一瓶,嘴里还在絮叨,“我们那个教委主任太黑了,考上的人都给他很敲了一竹杠子,你有什么办法呢,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啊,毕业后我不管去哪里都不回老家了。”
“你们都走运,我恐怕连调档的机会都没有呢。”夏子新给自己的杯子倒满了啤酒,笑笑说:“再说了,即使我初试复试都过了,调档的时候我可没有那么多钱去打点的。”
“明年研究生扩招,机会特别好,你要把握住啊,”范志城说,将倒得满满的一杯啤酒端到夏子新跟前,对他说,“我听老马说过,你第一次考的成绩还不错,第二次应该很有希望,来,我先祝你成功。”说完,他仰起脖子将一大杯啤酒一下子喝干了。
“谢谢你,但愿如此吧。”夏子新也一口气喝干了酒。
“来,我也敬你一杯,边教书边考研很苦啊!”马蕴哲端起杯子向夏子新扬了扬,说:“我是刚刚脱离苦海啊,我知道,乡村教师真的太苦了,你那儿也差不多吧?”
“一言难尽。”夏子新跟马蕴哲碰了一下杯子,又是一口气喝干。马蕴哲的话使他的思绪一下子又飘到了遥远的柳湾中学,那里发生的一切令他伤心失望,特别是楼霞就那样不明不白地死掉了,冯运来却使尽了各种手段,欺上瞒下,将罪责一股脑儿地推给跑得无影无踪的叶大春,他虽然也极力为楼霞说话,觉得她死得蹊跷,无奈独木难支,最后只能痛苦地沉默了。不过,楼霞死了,他的心也死了,如果说以前想离开柳湾的念头还有些犹疑,那么楼霞死后,他感觉自己离开柳湾简直就是唯一的选择了。等这次考研结束之后,不管结果如何,他都是要走,走到哪里都不会再留在柳湾这个地方了,否则,他迟早会疯掉的。这样想着,他的眼睛就有点发红了,目光也也黯淡下来。
“哎,不说了,都彼此彼此,要考上来都得脱几层皮,”范志城说着又举起了杯子,对他们两个说,“今天我们聚在这里不容易,好好喝两杯才是正经。”
三人一仰脖子都将杯子喝了底朝天。夏子新几杯啤酒下肚,肚子烧得有点难受,感觉也有些恍惚了。他觉得自己坐在这里有点滑稽,两位昔日的校友对他热情有加,但他们之间已经无形中被隔开了一条鸿沟,他俩已经是前途无量的南大的研究生了,而他虽然坐在这里,但本质上不过是偏僻遥远的柳湾中学的一名经常受着窝囊气的穷教师而已。
三个人接下来喝酒的节奏加快,你来我往,喝到晚上八点多钟,喝干了差不多十五瓶啤酒。范志城已经有些醉态,马蕴哲也喝得跟红脸关公似的。夏子新勉强能撑得住,但走出饭店门口的时候也感到有些摇摇晃晃了。
范志城说自己还有点事情要先走一步,临别前,他握住夏子新的手,说到了南方的那个城市建设委员会,说以后有机会到南方就去那找他,夏子新连连答应,跟他挥手道别,不知怎么,心里猛然感到一阵失落。
“走,我带你逛逛夜色下的南大校园,正好跟你聊聊,我们俩大概有三年没有这么走在一块说话了吧?”
“好的,我也想看看南大是个什么样子。”夏子新走出来被凉凉的夜风一吹,头脑也清醒了不少。这次来如果不亲密接触一下南大,那就太遗憾了点。
南大的生活区和教学区是分开的,中间隔了一条马路。生活区里气氛比较轻松,来来往往的人很多。那边磁卡电话亭里都被人占满了,有的学生就只好在后面慢慢地等,这也许是每一个高校里都会出现的景象,大学生远离家乡,又正当青春年少,遇到什么事要跟远方的父母说说,但更多的是在给异性或恋人打电话,从脸上那种兴奋的或甜蜜的旁若无人的表情就可以猜出个八九分。夏子新对这样的生活曾经是熟悉的,但现在却有点陌生了,自己长时间呆在柳湾那样的地方,真有点与世隔绝的感觉了。看着那些充满青春活力的身影,他在心里感叹,自己不是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时光吗,但在不知不觉中这样的时光已经飘散在记忆的深处了。
“子新,你过来看看,今晚有好几场学术报告会呢,说不定你会感兴趣。”马蕴哲拉了他一把,往路边的布告栏走过去。
“哇,这么多啊,是不是每天晚上都这样啊?”夏子新走到近前,看见布告栏类已经贴满了各种论坛讲座的通告,五颜六色的,看得人眼花缭乱。旁边还摆放了两个大木板,上面也贴满了学术讲座消息,这个是某某著名大学的博导,那个是某某著名的文艺评论家,这个被称为某某学界的权威,那个则冠之以著作等身具有全国影响,单是这些就令人期待,更何况那些讲座的题目一个个都超前煽情,夏子新想如果每天都能听到这样的讲座应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吧。
“这些讲座你都听过吗?”他问马蕴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