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行吗?”他底气不足地问道。上次老马把南大的招生简章给他寄了一份,南大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要考的专业课跟S大有很大的不同,特别是要考古代汉语和外国文学史,而且综合能力测试中更是五花八门,法律也包括在内,粗粗算来,要看的书足足比S大要多出好几倍。在英语如此薄弱的情况下,再分散精力来看这些专业书,那是很危险的。
“只要你英语过了,专业课一般问题不大。我会帮你跟中文系的老师联系的,我考的时候,就是因为里面有个熟人帮我,专业课没有操什么心就过了。”马蕴哲说。
“那到时看看吧,我这一趟来就是为这个事的。”夏子新说,又喝了一口水,一杯水已经让他喝干了。
“好啊,晚上我要帮你好好分析分析。”马蕴哲起身拿起热水瓶,摇了摇,发现里面没有水了,就对他说:“你累了,歇一会儿,我下楼去冲点开水。”
夏子新点点头,他坐长途车一路颠簸到南京,的确有点累了。不然的话,他很想马上就跟马蕴哲下去看看。反正这两天都在南大,不用着急的。
马蕴哲拉开门走出去了。他停了一会,站起来走到旁边的一个书架前,他将那些排列在一起的书瞄了一遍,有荣格的,弗洛伊德的,福柯的,还有德里达的,都是他喜欢的一类书,这些思想大家的作品,里面都隐含着对人类终极问题的深刻思考,有的是很接近了,有的离得还很遥远,但同样的都是能给人以耳目一新的启示,至少让人们从他们那个角度看到了一种被日常人生淹没的新奇,要是能有机会读完它们多好啊。这么长时间以来,人生给他的感觉还是有点疲于奔命的感觉,考试,考试,总是在考试,静下心来读点自己喜欢的书的时间其实很少,这几年,他与那些他曾经曾经热爱的文学家和哲学家已经相当隔膜了,由于考研,他不可能有时间来阅读他们的原著,其实在乡下他们的作品他也买不到,偶尔去一趟城里,看着那些贵得吓人的书价,他才感到囊中羞涩的滋味,只有在那一刻,他才觉得做一个有钱人真好,可以随心所欲地把自己喜欢的书都买回家。世上有些人很有钱,买了书却从来不读,只被当成了附弄风雅的工具,任其在书架上落满了灰尘毫不怜惜。更多的人是像他这样的穷人,终日在为生活奔波,和命运搏斗,想读书却没有钱去买来。一下子在这里看到这么多自己热爱的书,才让他真正意识到,自己之所以拼命考研,在潜意识里就是要拥有这么多的书,拥有读这些书的权利和时间。如果让他考进南大,他会为自己制定一个庞大的读书计划,他要一本一本地读,将每本书思想的精华全部吸取,犹如春蚕博采广集,最后吐出属于自己的发亮的丝。他对自己未来的设想,应该是成为一个大学的名教授,著书立说,授业解惑。有朝一日能够站在像北大南大这样著名学府的讲台上,面对下面一双双明亮的眼睛,以自己恢弘的思想,精彩的语言,开放的胸怀,饱满的激情,重新唤起中国人自己对学术和思想勇于原创的精神,告别炒古人冷饭、炒西方人冷饭的尴尬局面。啊,这样的理想也许太空洞,太辽远了,但竟然是他真实的想法。有一次,他在听朱哲琴所唱的《阿姐鼓》时,他竟然流出了泪水。这是真正的属于中国的音乐,里面没有任何杂音,只有一个民族灵魂深深的颤栗,如果你这样精心听下去,你就会禁不住热泪盈眶。他认为真正的音乐就是一种思想,不过是用一种浪漫的思想来表达罢了。
他抽出一本尼采《善恶之彼岸》,翻开第一页,他就忍不住看下去了。他读过尼采《悲剧的诞生》,还有那本怪书《查拉斯图拉如是说》,对他的书虽然感到有些半懂不懂的,但总是觉得那是一种思想的险峰,只是他现在还没有力量去攀登而已。记得他在上高中时,有一次在同学的家里发现了一本破了边的叔本华的《意志与表象的世界》,就不知天高地厚地读了起来,两个月下来,居然把那本么厚厚的书从头读到尾,连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虽然许多地方都有点不知所云,但读完了它,意义却非同凡响。自此以后,他敢于向最艰难的书发起挑战了。他觉得看一本难懂的思想大家的书,就是在他精神的山峰上来一次历险,路途极其艰难困苦,但一旦有幸能看到别样的风光,那种快乐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
“看什么啊,这么入迷?”马蕴哲冲了水回来,看他聚精会神的样子,问道。
“尼采的,”他答道,目光还是没有从书上移过来,“你这儿的好书真多,我看着不想走了怎么办?”
“图书馆里那才叫多呢,你就是不吃不喝不睡看一生也只能看那么一点点的。”马蕴哲拿起水瓶又倒满了一杯。
“人生怎么这么短呢,就几十年,真的不够用。”他叹道,将书合上,这种无奈感在庆州师专的时候在他心里就很强烈了。
“看来你一点没有变,还是那么爱看书。”马蕴哲将桌子上散乱的书收拾了一下,看着他说,“等你考进南大来,你就慢慢看吧,我现在已经看烦了,主要是为了写论文,什么事情带上功利性就会令人生厌了。”
“同感,读书就是读书,带着功利心就变味了,从这点上说,我们甚至还不如古人那么洒脱。”夏子新说。
“我们马上去吃饭,下午我要去代课,不能陪你,你自己休息好了之后转一转,晚上我们要好好聊聊。”马蕴哲说着拿起钥匙,同宿舍的几个看样子是不回来了。
“好的,你忙你的,我来你就随便,耽误了你的事我可不好意思的。”夏子新放好茶杯,站了起来,跟着马蕴哲出了门。
“我在南师大里兼了一个班的大学英语课,挺辛苦的,一个星期要去上三次课,研究生的补助太低了,不代点课不行啊。幸亏还是公费,要是自费真要脱掉三层皮才能熬到毕业呢。”下楼梯的时候,马蕴哲诉苦道。
“听说明年要全部自费了,是真的吗?”夏子新问。
“有可能吧,反正越早考上越好,自费是大势所趋。”马蕴哲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像我们这些在农村的,自费根本就读不起啊。”
“是的,真的自费可就完了。”夏子新说,觉得自己下楼梯的脚步忽然间沉重了起来。
(待续)
接到任务耽搁了,对不起啊。为了弥补,贴上两节(大家原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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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子新没有想到在南大能见到孔文超的同班同学范志城,他这时候已经是南大法学专业的研究生了,而且马上就要毕业了,去向基本定了下来,他已跟南方某大城市建设委员会签订了就业协议书。
“老马打电话说你来了,我真的很高兴啊。”在南大附近的一个小酒馆里落座之后,范志城拉住夏子新的手热情地说。他个头还跟在庆州师专时差不多,皮肤好像白了些,戴着一副近视眼镜,像两个瓶底一样厚,也许这几年看的书太多的缘故吧,只是平添了不少书卷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