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行了,我儿子……肯定行。”孔文超打了一个酒嗝,翻了一个白眼说,从他的嘴里喷出了一股浓重的酒气。他忽然身子一歪,倒在地上起不来了。众人见他真的醉了,赶快七手八脚地把他从饭店里抬出来,叫了辆三轮车,把他拉回了白渡中学他的新房里。
酒席完毕,从县城来的人是同包一辆中巴来的,现在他们要连夜赶回,因为这么多的人,晚上睡觉的地方的确不好安排。苏姗也要回去,夏子新一直把她送到了街上的中巴车前。
“今晚真的要回去,有机会到你那再跟你好好聊。”苏姗住了脚,看着他说。
“是不是男朋友在等你回去啊?”夏子新说。
“你听谁说的,”苏姗在黯淡的街灯里睁大了眼睛,回头看了一眼车上乱糟糟的人,低声对他说,“他一直在追我,我还没有答应他,可不能瞎说哦。”
“他谁啊?”夏子新感到心被什么刺了一下。
“我们学校一个英语老师,也在考研,还可以吧。”苏姗说,“他对我真是挺好的,但我的心就是热不起来。”
夏子新沉默不语。起风了,他感到空气中有雨星子在飘洒,落到脸颊上凉凉的。
“哦,对了,上次我答应你,把我那几本日记带给你看,这回我带来了。”苏姗忽然想起来什么,从肩上取下那个乳白色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了几本外面蒙了薄膜的皮本子。
“有空看看吧,读了它们,你就知道我了。”苏姗的语气里一下子透出一种莫名的忧伤,接着说道,“给你拿去也好,放在我这里,一碰到它们,我就得心慌流泪。”
夏子新伸手接了过来,觉得它们有一种异样的沉重感。苏姗的那个知己在高中时就死掉了,这其中有他留下来的日记,想到这,他神思有点恍惚起来。
“学习太忙了,就等到考完试再看,反正放在你那里我很放心。”苏姗说,一面拿眼看着了看中巴车,似乎担心它突然开动把她给丢下来。
“我会抽空好好读它们的。”夏子新说,用手抚摸了一下最上面一本日记的封面。“我打算去一趟南京,到南大去看看,回来的时候也许会从你那停一下。”
“好啊,我等你去。”苏姗说。中巴车上探出一个头来,喊叫着让她快点上车。“那我走了,你要抓紧时间复习。”她丢下这句话,就拉开车门匆忙地上了车。
车子开动了,夏子新向车上的人挥手,也向苏姗挥手,在暗沉沉的白渡的街上,看着渐渐消失的中巴车,他的心也一点点往下坠落。他伫立了一会儿,移动脚步往白渡中学门口走去,他今晚必须呆在白渡。也许这场酒喝得太久了,也许是这里的人们睡得太早,街道两边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从一片黑暗中透露出来一星半点的灯光,很快又消失在夜色中了。
又剩下了我一个人!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感到手中捧着的几本日记有点奇怪的沉,心里不由得一阵阵发紧。他不敢低头看个究竟,只是死死地捧着它们,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起来。
(待续)
46
楼霞跳河自杀了。一大早,这个消息就像一个炸雷一样在柳湾中学的上空裂开,师生们在一阵惊愕之后,纷纷向学校后面的河湾跑去。夏子新得到消息,感到头脑里嗡的一声,有点天旋地转的感觉。他发疯一般地跑出宿舍,夹在乱糟糟的人群中间向小河湾奔去。他心里像坠了铅块一样往下沉,脚步也比别的人急迫许多。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个小河湾离学校有一段路,有点偏僻,除了学生喜欢到这里背书玩耍之外,一般少有人来,而且据说前两年在这里淹死过两个游泳的孩子,所以一到傍晚这里就看不到一个人影。现在,这里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焦虑不安的神色,毕竟这样极端的事件在柳湾还从来没有发生过。夏子新死命地拨开人群,眼前的一幕令无比震惊,心脏在刹那间几乎有一种要裂开的同感。
河湾边的一块草皮地上,浑身湿淋淋的楼霞静静地躺着,她的眼睛紧紧地闭着,嘴唇乌青,脸上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惨白。神色却出奇的安详,仿佛睡着了一样,好像好久没有睡得如此深沉了。只是她那在湿淋淋衣服下隆起来的肚子,看起来有点触目惊心。这位美丽活泼的少女自从那个罪恶的黑夜之后,她的生命力其实就在一天天的消亡,她忍受着人间最难以启齿的羞辱,忍受着一个手中掌握她命运的色鬼长期的蹂躏,哭干了眼泪,揉碎了对生活的梦想,现在,她抛下疼爱她的父母,抛下她曾经热爱的校园和同学,义无反顾地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了。在纵身一投之前,她肯定犹豫了很长时间,一个人孤独地坐在河湾边,与死神作着最后的抗争。她原本可以活下来的,但也许思来想去,觉得摆在她面前的路竟然只有死路一条。
河湾边已经是哭声一片。楼霞的同班同学几乎都赶来了,另外还有她的一些好朋友,他们都痛哭失声,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昨天还坐在班里一起上课的同学,现在却冷冰冰地躺在地上了,他们怎么能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呢?
“楼霞——”夏子新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扑到她的身边,用颤抖的手将她脸上的几根青草拂去,他呆呆地凝视着这张曾经那么生动现在却失去血色的脸,不敢相信这如花的生命就这样凋零了。“楼霞,你太糊涂了,你应该活着呀,是我没有好好保护你,我这个班主任太失职了!”他用手狠命地抓起一块草皮,脸上流下了悔恨的泪水。在这之前,在课堂上他已经看到了楼霞的一些苗头,她的脸色看起来非常灰暗,当时他就担心会发生不测的事情,但遗憾的是他没有去刨根问底。楼霞不愿意跟李琴雅去医院,又不愿跟他说实话,他感到束手无策,就如同看见一个人一步一步走向悬崖,而自己却毫无办法去阻止一样。
曹冬梅早已哭得泣不成声,见夏老师悲痛的样子,她哭得更厉害了。虽然平时她跟楼霞有过一些小矛盾,甚至吵过架,但一个活蹦乱跳的同学眨眼间就死去了,对她来说是太过残酷的事情,也许她长这么大都没有亲眼见过一个生命的消失,现在,生与死在她的心中第一次有了这么强烈而悲情的意义。也许多年以后,小河湾这凄惨的一幕都无法从她的心灵中抹去,她对人生的看法也会发生很大的改变。
王成虎也没有了往日的调皮劲了,他呆呆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楼霞,眼圈红红的,一股劲地揉着自己的鼻子。他也许
这时,冯运来也匆匆赶了过来,后面跟着汪文水、闻全彬等人。看到楼霞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他的脸色刷地变白了。汪文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微微地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冷笑。
“什么时候跳下去的,还有救吗?做过人工呼吸了没有?”冯运来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其实,他心里明白,楼霞已经死了。他不知道,当他再一次天要求楼霞跟叶大春到县城堕胎的时候,不堪重压的叶大春两天前已经逃离了学校,没有回家,连班主任夏子新都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据他的一个好朋友说,叶大春临走的时候跟他说过要去上海他的一个亲戚那里。
“不太清楚,好像是昨晚深夜,已经没救了。”一个来得比较早的老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