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有一桌子人在打牌，笑闹声不时地传过来。还没有看到孔文超，这很正常，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他肯定比较忙，也许在招呼别的客人，也许是跟新娘子在一块。夏子新真的想知道他的新娘子长得个什么样，把孔文超给迷住了，让他在第三次考研失败后，完全缴械投降了。

“你来了，我还以为你没有时间来呢。”后背忽然被人猛地拍了一下，他转过身，看到孔文超那张胡茬刮得泛着青光的脸孔。孔文超今天穿着一身藏青色笔挺的西服，打着颜色很鲜艳的领带，脚下蹬着一双乌黑发亮的皮鞋。以前总是乱糟糟的头发显然也经过精心的修剪梳理，还喷了不少摩丝。这样一来倒恢复了不少他在庆州师专时的模样，与考研时那个裹着气球一般羽绒衫、留着一嘴络腮胡子的孔文超完全是判若两人。

“你老兄的大喜日子我怎么会不来呢？不要说天上下雨，就是下刀子我也要来。”夏子新也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可你要复习考试啊。”孔文超说着，把他往新房里拉，进去之后掩上了门，然后指着新沙发对他说，“坐下，坐下，你来了我真高兴啊，我们好久没有在一块聊聊了。”

“是啊，好久了，好像从庆州考完试回来我们就没有见过面了。”夏子新说，拿眼在孔文超的新房里看了一圈，一套发散着新鲜油漆味的淡黄色家具，一张双人床上被十几条被子堆得满满的，一台大彩电，还有一台音响，这在白渡乡这个地方算是很上档次了吧。但孔文超苦苦奋斗了几年，现在只能以这样一个小窝作为归宿，还是让他感到了某种悲凉。

“其实，我很想跟你谈谈，有段时间心里闷极了。”孔文超说，搓了一下自己的手。

“我也是，你不知道，在柳湾我很孤独，我想你在白渡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夏子新说。看到孔文超的眼圈有点发红，他的心里止不住一阵发酸。虽然孔文超选择结婚表面上是因为那个女孩怀孕多日了，不结婚不行了，但实质上是因为三次考研失败使他推倒了原来对人生的设想，曾经连白渡乡丨党丨委办公室副主任这样的位置都不屑一顾的人，现在终于跌落到硬梆梆的现实的土地上来了。

“子新，我投降了，命运真是难以抗拒啊，我努力抗争了，可是……”孔文超顿了一下，有点艰难地吐出了后半句话，“也许我孔文超的命就是这样吧，在白渡这个地方老死天年……”

“文超兄，我知道你，”夏子新摆摆手，不让他再说下去，“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干什么啊，你看你今天多帅气，是个新郎官的样子。哎，你把我嫂子藏到哪里去了？”

“我能把她藏到哪，是她妈老封建，非要按农村的一套来，你要见她，得等到今天晚上才行，”孔文超说，叹了口气，接着说，“本来不打算这么闹腾的，悄悄领个结婚证算了。但想想一生也许就这么一次，人家姑娘也是这一次，办得喜庆一点，也许能冲冲我浑身的霉气。”

“你不这样闹腾，我怎么能一下子见到这么多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呢？”夏子新说，“其实，大家不都是这么过日子的吗，只是我们的想法稍微多了些，比他们多吃了点苦。俗话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好歹是回头了。”

“那你还在苦海之中喽。”孔文超笑了起来，给夏子新扔了一只香烟。有位哲人说过，人实现欲望的能力永远赶不上欲望的能力，意味着痛苦，如果没有了多余的欲望，即使谈不上幸福，但起码不会很痛苦了。孔文超就是这样，下了苦海，游了一程，发现彼岸太远，折身而返，在世俗的此岸搭起窝棚，要快乐地做一个普通人了。

“我也许也游不了多远了，谁知道彼岸在哪里呢？”他点着了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你有希望的，千万别学我。”孔文超站起来，看着他说，“你先坐一会，我去外面招呼一下客人。晚上要好好陪你喝两杯。”

“你去忙，我去跟他们聊聊。”夏子新也站了起来。

两人走出新房的时候，看见苏姗已经来了，正安静地坐在一张桌子旁边。两人都走过去跟她打了招呼，孔文超就到外面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夏子新在苏姗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他发现苏姗长胖了一点，白了一点，但眼神里的那股沉静还是没有改变，看来几次考研的失败在她的脸上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但肯定使她的心灵向更深邃的方向沉坠而去，如同沉入深潭中的一块清玉，只看见鳞鳞的波光从它的躯体上飘荡而过，却无法伸手去触摸。

“本来打算去你们柳湾看看你的，但又怕耽误你的时间，就一直没有去。哎，复习得怎么样了，一晃时间又不多了。”苏姗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问道。

“就那样，永远没个底的。”夏子新说，停了一下，他问了一句：“真的不考了？”这句话在他的嗓子眼里打了好几个滚，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哪还有假？”苏姗看了他一眼，微笑着说，“所有的复习书都送给别人了，落得一身轻松啊。”

“他们都说今年机会是最好的，全国都在扩招，你不想去做最后一搏吗？”夏子新说。

“所以你要好好把握这次机会啊，希望你能给我们一个惊喜呢，”苏姗说，用手拢了一下额前的刘海，语气还是那么舒缓，“事不过三，我和孔文超一样，都认命了。人其实苦就苦在放不下，一放下就解脱了。”

“但愿我也能早点解脱，在柳湾的日子简直糟糕透了。”他说，心里涌出一股凄凉的感觉，苏姗的话总是能触摸到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

晚上，孔文超在白渡乡的一个饭店里摆了六七桌，除了他的同学朋友，他的亲友也坐了两桌。一时间杯盘交错，笑语喧哗，场面甚是热闹。孔文超的胸前戴着新郎的标志，挨着桌子给大家敬酒，新娘小芳因为挺着个大肚子，不方便出来，所以孔文超有时就要喝双份酒，虽然他酒量很大，但一圈下来还是有点迷糊了，就想躲到新房里去睡觉。哪知孙宗林、梁永波等几个人根本就不是省油的灯，今天逮着这个机会当然是不会轻易放过孔文超的。几个人连拉带拽，将头脑有点昏沉的孔文超架到了桌边。

“大师兄今天大喜的日子可不能装狗熊啊，”孙宗林按住孔文超的身子，让他坐了下来，看着他说，“嫂子未婚先孕，革命后代正在茁壮成长，今晚你就放心喝吧。”

“对，对，今晚大家都要放开陪大师兄喝，，”梁永波也来了劲，站起来说，“你想想文超兄容易吗，快三十的人了，终于修成了正果，要不是考研，他的小子也早满地跑了吧。”

众人同声附和，都把杯中的酒斟满了。孔文超看这架式，逃是逃不掉了，遇到这些怨家他只有往死里喝了。众人立即一个接一个敬他的酒，一场车轮大战如火如荼地开始了。孔文超只得硬着头皮，将一杯杯酒如同喝药般地喝了下去，脸上却由于肚子里酒精的烧灼而有点扭曲了。

“文超兄，你就随意一点吧，这样喝下去会醉的。”轮到夏子新的时候，他举起杯子，小声地对孔文超说。

“不……要紧，我能行。”孔文超眼珠发红，舌头也有点硬了。

第二轮喝完之后，孔文超站也站不稳了，笔挺的西服上也洒了不少油汁，领带也歪斜了，说话也口齿不清了。大家似乎都乐意看到这个景象，只要他还没有趴到桌子底下，就还要灌他的酒，这几乎成了今晚大家期待的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