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玲真的哭了,想想自己这些天来对她的冷漠,他的心一下子软了,不管怎么样,春玲是无辜的,而且她的心地是那么善良,那么纯朴,而且看得出有一颗真爱她的心,在这一点上,白萍没法比的,如果真的要在柳湾生活一辈子,娶春玲做老婆也许真的很幸福。对这样一个细心照顾着他生活的女孩,他是绝不可以去伤害她那颗敏感的心的。
“没有看不起你啊,你对我真的很好很好。”他走过去,用手轻轻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看到她饱满的胸脯因为抽泣一起一伏,不禁心里一热,伸手将她的肩头揽了过来。
“反正你就是看不起人,你是大学生啊,我高中还没毕业呢。”春玲顺势靠在他的怀里,身子禁不住一阵颤抖,这样的怀抱她也许渴望很久了,没想到在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下子离她竟这样近了。
“傻吧你,我会是那样的人吗?”他感觉到她柔软胸脯的挤压,同时闻到她乌黑发际间飘散出来的一股洗发水的香味,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他的心旌摇动起来。
“那你答应我了?”春玲抬起头,眼光迷离地看着他问。
“好吧,不补课的话我就去看看。”他说,吐了一口气。
“你真好。”春玲听了,兴奋地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就很害羞似的从他的怀抱里挣脱了出来,走到门后拿出一串衣服架子,拉开门出去晾衣服去了。
夏子新摸了一下自己也有点发烫的脸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目光里露出茫然的样子,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待续)
45
下了三轮车,夏子新伸手揉了揉一路颠簸得有点酸痛的屁股,通往白渡乡的这条土路也许根本就不能叫路,曲里拐弯不说,还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干脆就是一个大坑,车轮陷进去要费老半天的劲才能爬上来。他真的有点佩服那个三轮车司机,硬生生地把车子开了进来。
天上阴云密布,似乎要下大雨了。夏子新在心里埋怨孔文超,结婚也不挑一个好日子。原来路上就担心大雨会落下来,那样就会比较麻烦,因为他出门的时候没有带雨伞,现在总算平安到达这个全县西南最偏远的地方了。他站在白渡乡的街道上,审视着这个他陌生的小街。一眼望过去,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片冷寂的景象。街道两边都是些破破烂烂的房屋,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整个小街都是灰暗的,没有繁华,没有生气,仿佛在外界喧嚣尘上的市场经济与这里绝缘似的。这里其实比柳湾还要贫穷,还要荒凉,难怪孔文超整天想着脱离这个地方。这样看来,他的几次考研真的有点悲壮的色彩,可以想见那一次次的失败对他的打击有多大。但他现在终于决定结婚了,对别人来说,结婚也许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但对于曾经心高气盛的孔文超来说,结婚对他的说是有很强的象征意义的,是他人生的一个醒目的带着痛感的分水岭,此前,他热血豪情,孜孜以求,不断冲击着人生的新的目标、新的目标,幻想着到一个大天地里实现自己的理想和人生价值;此后,他放弃了一切生活的热望,在白渡这个地方,守着一帮孩子,守着自己的老婆孩子,年年岁岁,直到须发皆白、牙齿脱落。当我们觉得山顶上那无限的风光不可能属于自己的时候,也许就会安心在山脚下搭上一个窝棚,以一种最平常的心态,过平静庸常的日子。不管在山顶还是山脚,你都得过完这些流水一样的日子啊。
孔文超的选择未尝不是明智之举,夏子新在心里感慨,毕竟在乡下,考研其实人人都是可以去考的,但最终能考上的却只是极少数幸运的人,大多数曾经有奋斗激情的人,最后都是无奈地将自己的梦想丢在了风中,或埋葬在广漠的土地里。他想到了一次在教导处主任陈安明的家里无意中看到的一堆蒙了一层灰尘的、书页有点发黄的考研复习用书,那里面也应该曾经郁结着他一个雄心勃勃的梦想吧?经历考研的人性格多少都有点与常人不同,在柳湾中学权力的变幻起伏中,只有陈安明看起来是始终静如止水的,从一个较高生活期望中跌落下来的人,是不是更容易看破人生中那些无聊的争斗呢?
当一个雨点冰凉地落到他脸上的时候,夏子新才从思绪中清醒过来。他赶紧迈开脚步,向白渡中学的方向走去。孔文超这里他来过两趟,有一回还让孔文超叫来的几个同事灌醉了。这回孔文超结婚,他那些同事肯定也要死命地灌他,他可不能烂喝了,现在他头脑的记忆力似乎有点衰退,明明背过的单词一转身就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喝酒有伤记忆,他这回要头脑冷静,不要再被人灌醉了。想到在孔文超的婚宴上又能见到久未见面的师姐苏姗,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激动,迈进白渡中学门里的时候,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一脚跨进孔文超里里外外都布置得很喜庆的屋子里,发现里面有不少熟悉的面孔,差不多都是从庆州师专政史系毕业的,其中当然也包括他的同班同学高红波、高琴等人,有的一晃都好长时间没有见面了,免不了一阵寒暄问候,看着那些因岁月的流逝都有些改变了的容颜,夏子新在心里感叹,时光真是无情啊,这些昔日的同窗毕业后虽然在一个县里,但竟然彼此隔绝,仿佛都在另一个世界里生活,如果不是这样的机会,还不定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见上一面呢。“人注定与他人无法彻底沟通,意味着孤独”,他想到了人生的几大局限,其中之一就是说人永远是孤独的,是啊,谁能逃得了孤独的命运呢?即使你身边围着再多的人,最后静下来的时候还是你孤独一人。从小学、中学到大学,那些曾经豆蔻年华、青春如梦的同学,那些风华正茂、激情似火的同窗,差不多都消隐了,堆叠在记忆的深处,如果没有某种机缘,也许直到老死都难以再见上一面了。人有时真的很像那只跑进玉米地里掰玉米棒的猴子,一开始会为那满地的玉米棒兴奋不已,甚至有点得意忘形,一路掰一个丢一个,丢一个又掰一个,最后跑到田地尽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那根最好的玉米棒早已被扔掉了。
“哎呀,你怎么还这么瘦啊?”高琴在夏子新跟她打招呼的时候,把他的脸仔细地瞅了瞅,叫了起来,“是不是看书给累的,考研要紧身体更要紧哪。”
“我就是个瘦人,吃什么也不长肉。”夏子新笑着说。他发现高琴原来瘦削的脸蛋变得丰腴起来,而且也白了许多,看来她婚后的生活不错,女人修成正果的一个标志倒不是事业上多么成功,而是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真想不到在师专读书时连个丑小鸭都算不上的瘦巴巴的高琴好像一下子变成了生活无忧、心意恬淡的少丨妇丨,他在心里暗暗感叹。
“我看你还是心操得太多了,你看我不就胖起来了?”高琴说着,转了一下自己的身子。
“哪能跟你比,嫁了那么一个有钱的老公。”夏子新说,眼睛开始在寻找着苏姗,不知道她来了没有?
“哪里哟,女人总得嫁了人过日子呗,”高琴眼睛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说,“不像你,还有追求。其实我蛮羡慕你们的,尤其是苏姗,不管怎样去争取了,就不会有遗憾,不像我们连去试一下也没有勇气。”
夏子新笑笑,他有点惊讶高琴会说出这样的话。听说她老公在外面还有女人,两人的感情并不好,三天两头地吵架,这样的日子也是一种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