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子新坐在那里，不知怎么感到周身一阵阵发冷。他借故提前退了场，回到自己的宿舍里，心情还是没有恢复过来。三架马车得意猖狂的样子还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他感到柳湾的环境对他越来越不利了，可能很难再继续呆下去了。这些天来他的心情都比较糟，教学的压力，复习的艰辛，体力的透支，情感的烦恼，尤其是对前途的悲观，差不多快要将他压垮了。上次苏姗打电话来告诉了他两个不利的消息，一是明年的研究生考试可能要考英语听力了，二是读研究生可能要自费了。这两条对他来说都是很致命的问题，因为在乡下考生的英语听力都不好，在大学里学的就是哑巴英语，到农村来就更没有说听英语的环境了。所以考研者对要考听力的传言都感到莫名的恐惧，本来英语已经是横在每个人面前很难逾越的高山，再考听力的话，就是难上加难了，想跟城市里的那些听力好的本科生竞争，胜算的确是太小了。一场战斗如果还有赢的希望，那么尽可以往前冲，如果一开始就知道必然是失败的，还闭着眼睛往前冲就有点呈匹夫之勇了。他曾经觉得那个跟风车战斗的唐吉.诃德十分愚蠢可笑，现在，他自己不就是那个盲目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唐吉.诃德吗？
他感到了疲倦，坐到椅子上，觉得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他看了一眼满桌子堆积的英语复习书，它们如同无底洞一样吸去了他无数的时间和精力，他真想一下子抛开它们，但要是抛了它们，他还剩下什么呢？也许心里就完全空了吧？这种漫长的近乎囚禁的生活何时才是个尽头呢？他的目光落到摊开在桌子上的一本看起来崭新的英语复习书，刚刚才做了没有几页。这是马蕴哲从南大寄来的一本书，说是他在南大附近好几家考研书店里精挑细选出来的。老马果然有眼光，书里的题型很新鲜，不少都是他没有见过的，编排上也很灵活，做起来不会像别的复习用书那样让人感到沉闷和吃力。老马在信中也说，明年英语考听力的可能性非常大，所以今年应该是最后最好的机会了，如果轻易错过，也许要后悔终生的。所以要他排除一切干扰，不惜一切代价啃下英语这块硬骨头。针对他有点信心不足的状况，老马给他下了一剂猛药，要他不要多想，先沉下心来做完一百套英语模拟试卷再说。而且，他特意加了一句，他就是做完一百套试卷才考上南大的。老天，一百套！可能做到五十套自己就要累趴下去的。老马的骨头硬，能坚持下来。他可能不行，高考的时候落下神经衰弱的毛病，一遇到高强度的脑力劳动，晚上必定要失眠。这段时间以来，胃部经常一阵阵的疼，吃饭的时候反胃多起来了，有时会难受得眼水都要流下来。从各方面的状况来看，他现在很像长征的红军到了雪山草地这段最难走的路段，只要咬紧牙齿坚持下去，翻过了雪山，走过了草地，前方也许就是胜利。
“也许我真的要去一趟南大了。”他将两只手交叉按住后脑壳，仰身靠在椅子上。马蕴哲在信中一再邀请他去南大走走，鼓励他报考南大。南大是全国排名前几名的大学，现当代文学专业也是实力雄厚，名声在外，如果能考上南大，肯定也是一件非常令人高兴的事。最关键的是有老马在里面帮忙，能帮他搞到比较对路的复习资料，另外也可以帮他跟某个导师接触接触。早就听说，考研这种事情，光靠蛮干是不行的，还要走各种路子，比如要想方设法跟报考学校本专业的师兄师姐取得联系，他们是过来人，会告诉你很多的窍门。另外他们还可以帮你弄到上年的考试题目，特别灵光的还能帮你预测下年出题的趋向，这样你在专业课上就可以少走很多弯路，节省下时间来攻克英语。还听说，如果跟那些导师扯上点关系，上门拜访拜访，那这个导师就有可能在以后的联系中有意无意地透露点出题的意向什么的。可惜他对这些都还是个门外汉，到现在除了在电视上看见过S大颇有气势的大门之外，连它的门外那边开的也是一无所知，跟那些师兄师姐也毫无联系，更不用说跟某个导师扯上什么关系了。看来是要到南大看看，说不定选择南大会多一份胜算，会成为他命运的一个转折点。最近心情也莫名地悒郁，也许做一次远行是对自己的身心都是一次调整和放松，外面的世界到底怎么样了，他真的不怎么清楚了。对，近期内就决定去一次南京。他感到振奋起来，用拳头在桌子上狠狠地捶了一下。
这时，春玲推门进来，见夏子新闷头闷脑地坐在桌子前，就走过去对他说：“你回来了，隔壁王姨说你去喝酒了。”
“哦，你什么时候来的？”夏子新挠挠头皮，对她笑了一下。春玲现在来他宿舍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一来就忙这忙那，离去的时间也越来越晚，学校的人都以为他俩在谈恋爱了，有的人还知道媒人是冯运来，不少人看夏子新都换了一种新的眼光，看来他考研也只做做样子了，即使夏子新的心再高傲，只要他一在柳湾跟结婚，想再怎么样就如同痴人说梦了。
“来了有一会儿了。”春玲说着，脸上泛起了一片红晕。她刚才在学校后面的水塘里洗完了一盆衣服，都是夏子新这几天脱下来没来得及洗的。现在，在夏子新面前，她已经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只要厂里让她休息，她都会过来，帮夏子新收拾收拾房间、洗洗衣服什么的。有好几次她来了，看到门却是上锁的，她只好在门外面一直等到他下课。有一次实在是等久了，她就大着胆子到前面他正上课的教室门口向他拿钥匙，当着那么多学生的面，弄得夏子新非常尴尬。他只好无奈地给她配了把宿舍的钥匙。自此，春玲来他的宿舍更勤了，简直就把他的宿舍当成了自己的家。
夏子新对此感到非常的烦恼。在他的心目中，春玲代表的是柳湾的生活，如果向她妥协，就是放弃自己想要的那份人生。他矛盾极了，有时真想对她发上一通火，但面对春玲那张灿烂的笑脸，他也无可奈何，只感到自己在一块泥地里越陷越深，他每每想挣扎一下，冯运来总是适时出现给他一番耐心的开导，并反复地对他说，春玲姑娘很不错，人长得不丑，心眼儿也实，最重要的是她家里条件好，只要答应娶她，估计一分钱都不要花，她家里人肯定把什么都弄好了，就这样一个独生闺女，老爸老妈还不心肝肉似的疼着？娶了她就是娶了一个金疙瘩回家，还要抠破脑袋考什么研究生呢？再说，县教委已经明令禁止教师考研，他要还是一意孤行地要去考，就是要让他冯运来为难，到时候即使他同意夏子新去考试，估计其他人也要阻拦，甚至要向教委告状的。冯运来每次跟他谈话几乎都是以这样相同的话结束的：“小夏啊，不是我说你，你真要想开一点，人怎么活不是一辈子啊，你从那山旮旯里走出来，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说白了，你不就是一个师专毕业的穷教师吗？人家图你的就是一个吃公家粮的，其实，我们自己清楚得很，除了那点工资，啥也没有啊。”
是啊，到现在，他的确是啥也没有，除了空洞的考研的梦想之外，他在本质上就是一个连个像样的窝都没有的穷教师。他有什么资格来藐视春玲呢？
“这个星期天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到我那里去玩，我好好做两个菜给你尝尝。”春玲走到他面前，用手指捏着衣角说，一边用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他看，好像生怕他推辞似的。
“这个……”夏子新没想到春玲会邀请他去她的宿舍，一时感到不知所措，因为去她那里就意味着默认了他们之间这种目前难以说清楚的关系，这一步是万万迈不得的。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怎么，你不愿意？”春玲的眼中流露出很失望的神色，眼圈一下子红了。
“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太好，”他吞吞吐吐地说，不敢去看春玲的脸色，“再说，我现在时间非常紧，还有很多书要看。”
“我就知道你不愿意去，”春玲带着哭腔说，用手擦了一下眼角，“你就是看不起人，成天只知道看书看书，我难道在你眼中还没有那些书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