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教师马上响应,举杯一饮而尽,然后稀里哗啦地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菜吃,他们也许更关心是这一顿实实在在的饭局,对闻全彬回来倒没有感到什么兴奋,有的人在心里并不希望这样的魔头回到柳湾,觉得应该让他在号子里多呆上一段时间。更多的人对柳湾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看不懂,比如冯运来让汪文水坐上了副校长的位子,成了柳湾中学手握重拳的二把手,怎么会重用自己的死敌呢,这不是明摆着像那个愚蠢的农夫一样,将冻僵的蛇焐到自己的怀里吗?是不是冯运来昏了头?也不应该将张华闵提拔成教导处副主任啊,这样爱耍小聪明又小鸡肚肠的人手中有了点权,那下面的人还不得给他整死?最奇怪的就是为闻全彬摆酒席接风洗尘了,他因体罚学生让学校荣誉受损并遭受巨大经济损失的人,反而在放回来的时候受到如此的礼遇,这背后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但天下的事情有时还是糊涂一点的好,有酒有菜就行,你能管得了那么多吗?
“我也回敬大家一杯,”闻全彬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喝了杯底朝天,然后把嘴唇一抹,眼珠子有点发红,说,“回来真好啊,在里面的日子真他妈的不是人过的,地方小的不能挪身子,每顿都要吃白菜土豆丝,肠子都熬细了。”
“刚进去的时候,同室的犯人有没有人打过你呢?”张华闵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显然,他对闻全彬被放回来也是不高兴的,在所有的老师中,他最怵的其实就是这个浑身流氓习气的闻全彬,对他这个教导处副主任威胁最大的也是闻全彬,可以预见,他们两人的斗争未有穷期。他知道自己那些对付其他老师甚至是冯运来的办法,在闻全彬面前根本就是失灵的,因为这个家伙的信条就是“我是流氓我怕谁”,现在又有了在号子里呆过的经历,加上冯运来不知何故要全面提拔重用三架马车,以后的日子他可能会更加无所顾忌了。
“切,当然打过,”闻全彬不屑地盯了张华闵一眼,说,“你没有吃过猪肉,总听过猪叫唤吧,那些警匪片里,那个新进去的犯人没有被人打过呢?不过,我也不是好欺负的,没几天,我就跟那个老大混熟了,半个月没到,他被提走了,我就成了那里的老大了,如果不是吃住的条件差点,其实那里也不错,有人把你服侍得跟大爷似的,你还可以随时踢上他几脚,新进来的人都得给你当孙子呢。”
“真厉害啊,难怪长胖了。”有个老师听了显然很受震动,小声地嘀咕道。
“还有,就是一个女人也看不到,这是最难受的,”闻全彬说得兴起,又接着说道,“我们号子隔壁就是关女犯人的,我们天天能听到她们撒尿的声音,就是看不到人,只能根据声音来想象这个女人长得什么样子,她那个地方又是个什么样子,有时真想翻过墙去看看。”
“哈哈……”,众教师一下子笑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
夏子新坐那里,也干巴巴地跟着众人哈了两声,就提前住了声,他感到了一种最近能经常体验到的那种无聊。原来根本不想来凑这个热闹,但全校的教师都来了,他一个人不来,场面上也不太好看,要让闻全彬知道了,说不定要嫉恨了去,因为他的身份一直是个民办教师,最怕别人看不起他。最好是不要跟这样的人把矛盾表面化,这是他在柳湾生存下去必须遵循的一个原则。现在虽然金德川已经下台多时了,但并没有出现大家预想中的三架马车跟着轰然倒塌的情景,相反,冯运来却越来越有跟他们三个抱成一团,成为一个新的利益共同体的迹象。权力真是一个威力无边的神奇的东西啊,它可以衍生任何的怪胎,它可以使任何不可能成为可能,在柳湾发生的这一切风云变幻,足以令头脑最清醒的人也糊涂起来。
“来,来,我们不能光听不喝,要陪闻老师多喝两杯。”冯运来斜靠在椅子上,红光满面地挥着手,显然他刚度过了某种难关不久,摆平汪文水是他坐稳了一把手的位子。虽然最令他头疼的楼霞怀孕之事目前还没有很好地处理掉,但他相信通过叶大春那小子,早晚要摆平这件棘手的事情,到时候他冯运来就尽可以高枕无忧了。他感到自己正在逐渐控制着局面,虽然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但只要权力还掌握在他的手里,他就会有办法慢慢除掉汪文水、张华闵等人,现在他必须按照汪文水的意思来,充分满足他的要求,包括提拔他为副校长、到县里找关系把闻全彬弄出来并为他摆酒席接风。这些举动在别人看起来肯定会觉得他冯运来没有用,被汪文水他们打倒了,其实他心里很清楚,一条疯狗,只有把它喂饱了,它才不会伤及你的性命,否则狗急了咬人,自己就会被咬得遍体鳞伤。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柳湾中学的一切还在他冯运来的掌控之中,一切都好办的。
听了冯运来的话,教师们不管是情愿还是不情愿,都端起杯子陪闻全彬喝了一下,一圈下来,闻全彬的脸已经被酒精烧得通红了。这时,汪文水端着杯子走到他的跟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中气十足地说:“早就盼着你回来了,柳湾中学的英语教学怎么能缺少你呢?来,我敬你一杯。”说着他傲慢地用眼睛扫了一下在场的教师们。
这种赤裸裸的猖狂劲引来教师们一片嘘声,有人还往地下呸了一口。
汪文水也不管别人什么反应,跟闻全彬很响地碰了一下杯子,两人都将杯中的酒喝完。汪文水拿起酒瓶给闻全彬又满满地倒上一杯,对他说:“冯校为你早点回来,县城不知跑了多少趟呢,还不赶快去敬他一杯酒。”
闻全彬也很乖巧,端起酒杯走到冯运来的跟前,说:“没有你冯校帮忙,我可能还要在牢里呆着呢。”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其实,他也明白,金德川倒台了,他可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必须寻找新的靠山,这个新靠山就是冯运来。原来的敌人照样可以盟友,关键是能不能将各自的利用摆摆平。他知道,冯运来上台既然没有一棍子将汪文水打死,而且提拔他当了副校长,证明他们在柳湾中学并没有失势。看来汪文水的确很有两下子,肯定是抓住他的什么要害把柄了。
“没什么啊,你是我们学校老师,我不帮忙谁帮忙呢。”冯运来也站起来端着酒杯,没有急于喝下肚子,而是拍了拍了闻全彬的肩膀,笑着对他说,“再说了,你是英语骨干教师,缺了你我们学校中考的成绩肯定要受到影响的。你出了那个事情,也不少故意的,你的出发点总是好的嘛。”
“就是,就是,那个学生的家长也太不像话了,不是他们那么闹,全彬能有什么事?”金贵根也端着酒杯满脸笑容地走了过来,他那张干巴的瘦脸上也恢复了几丝血色。在金德川倒台之后,他感觉自己像一只地老鼠,原以为这场风暴会让他非死即伤,没想到在洞里躲了半天,出来一看,一片阳光灿烂,风暴已经过去了,他不仅毫发未损,而且发现形势变得对他们更有利了。
“来,我们几个一起干了这杯。”冯运来摇晃着他那油脂越来越肥厚的肚子,举起酒杯,在一片闹嚷嚷的气氛中,跟三架马车喝干了这杯意义非同寻常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