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冯运来看着最后进来的一名老师落座之后，清了清嗓子，拿腔作调地说道。见大家都不说话了，他忽然脸色严峻地冲着所有的教师说：“大家都知道了，这些天我们学校发生了很多事情，这些事情的影响超过了我们的想象，严重得很，现在，柳湾中学在全县都是赫赫有名了。”

下面的教师们都交头接耳起来，有的在小声地嘀咕：“哼，得了便宜还卖乖，没有这一出，你还等个十年八年再干校长吧。”“是啊，”另一教师小声地附和道，“冯运来这回可是捡了个大便宜，要不，金德川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啊。”

“耻辱啊，真是我们柳湾中学的耻辱！”冯运来似乎听到了下面的议论声，他把桌子拍得啪啪响，声音也异乎寻常地严厉起来，接着说道，“把学生打得躺在医院里，医药费花了十几万，闻全彬关他个十年也不屈。但这件事给我们学校带来了多大影响，你们知道吗？”他顿了顿，见下面没有了声音，说得更起劲了：“我们的教学大楼可能盖不起来，我们教师的工资可能发不出来，因为我们要还债啊，信用社借了那么多钱，县教委还垫了几万元，这些钱把闻全彬杀了他也拿不出来，都要我们一分一分去还啊。好在那个学生还没有死掉，否则，就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了。”

冯运来喝了一口茶，擦了一把嘴唇，继续说道：“当然，这起事件，除了金校长，我也有责任。金校长被免职了，我心里也不是滋味，好在还有个补救的机会，这个烂摊子估计交到谁的手里都是一个很头疼的事情，只好我来顶着了。”

下面又响起了一片议论声，对冯运来这样的话感到恶心。

“体罚学生是最可恶的行为，一个人民教师什么情况都不能体罚学生，”冯运来加重了语气，想把下面的议论声压下去，“我跟你们说过多少回了，可就是有人不听。一到考试前，都发了疯似的打学生，有的人还打上了瘾，每天不见个把学生流鼻血就浑身不自在似的，我要是天天抽你的耳光看你受得了受不了？”说着，他将目光投向了汪文水，狠狠地盯了他一下，话中有话地说，“我真的怀疑你们班那些成绩都是打出来的，而不是你的教学水平如何如何。”

汪文水把身子动了动，似乎想抬头，但最终没有抬起来。

“我们的教学思想有严重错误，县教委要求我适当时候对校领导班子做个大调整，一些靠体罚学生出成绩的人要清除出去。”冯运来一脸严肃地说，因为马上就要接触到正题了，所以他显得很兴奋。这次金德川被击倒，的确让他感到很意外，这一点上他真的要感谢那个倒霉鬼闻全彬，但最重要的县教委蒋科长的努力，特别是庆州教委钱海的直接干预，他不但逃脱了责任，而且顺利地当上了柳湾中学的一把手，这一切就发生在短短的一两个星期内，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不真实，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到手了，就让金德川躲在那个破村子里悔恨终生吧，现在柳湾中学的确是他冯运来的天下了，以前的那些对手他要一个一个的整，非整他个七死八活不可。他从一个文件夹中拿出一张纸片，向大家抖了抖说，“出了这件事之后，我特意在全校学生中搞了个问卷调查，要他们列出体罚学生最厉害的老师，结果有五个教师榜上有名！”

众教师立刻像受了针刺一样，刷的一下将目光投向冯运来手中的那张纸片，觉得今天肯定要有人倒霉了。

“排在第一名的就是——”冯运来拉长了嗓音，也像在故意卖关子，目光却在教师中间扫来扫去。

校长室里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大家都屏住呼吸等着他念出这个名字来。

“汪文水！”冯运来几乎咬着牙念出了这样一个名字。

“哦——”大家都失声地叫了起来，同时将目光投向了汪文水，冯运来果然要大开杀戒了，而且第一个就是他的宿敌汪文水，这多少让人觉得有点赤裸裸了。

夏子新也有点解恨地看了汪文水一眼，心里感叹，真正服了《菜根谭》上所说的“休与小人为仇，小人自有对头”这句话。

“汪文水老师身为教导处副主任兼语文教研组组长，却带头体罚学生，实在不可姑息迁就，”冯运来脸色更严峻了，盯着汪文水的目光差不多都能渗出血来，对待对手就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而且要发扬痛打落水狗的精神，否则让疯狗从水里爬上来，就会被他咬得血淋淋的。“我建议——”他又拖长了音调，想把紧张的气氛造得足足的。

这时，大家猛然听到一阵板凳移动的响动，而且响得十分异样，抬眼一看，是汪文水站了起来，一张油脂过剩的脸上已经失去了血色，泛着一种死人似的惨白。他就站在那里，眼睛直视着冯运来足足有两分钟，然后对他凶狠地点了点头，就一声不响地走出了校长室。

“汪文水，你给我回来！”冯运来被汪文水那样的目光看得心里直发毛，好像汪文水手中掌握着他的底牌似的，那会是什么呢？不，他这只是像被割了喉管的小鸡瞎扑腾而已，他现在还能拿他冯运来怎么样？他很快镇定下来，当发现汪文水旁若无人走出去的时候，就气急败坏地大叫了起来。

汪文水没有回头。冯运来尴尬地在位子上愣了一分钟，但立马反应过来，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说，“走了也好，这样的人在柳湾中学迟早还要闹出事体来，有种的就别再回来了。”

出现了这样不和谐的插曲，冯运来的兴致也被打消了大半，他说暂且给另外几个教师留点面子，他私下里会找他们谈话的，如果还没有悔改的表现，下次在正式校会上将受到严肃处理。接着他又罗罗嗦嗦地宣布了几条整顿措施，布置了一下阶段的几个任务，最后强调，要所有的老师们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原来那种拖拖拉拉，混来混去的样子要彻底改变了，在他冯运来的手里，柳湾中学要重新振作起来，迎着困难上，争取中考在全县取得好成绩，来消除这起打伤学生带来的恶劣影响。

冯运来见罗嗦差不多了，一挥手说散会，众教师顿作鸟兽散，他们期待的好戏没有真正上演，不过都觉得冯、汪二人要有一番好斗，就等着瞧好了。

夏子新回到自己的宿舍，关上门，对着空空的墙壁发了一会呆，想到汪文水的可怜相觉得很好笑，也很解气，但最后他临出门的那种样子却有点怕人，汪文水该不会做出什么过激举动吧？不想那么多了，不管怎么样，金德川和三架马车的倒台，对他来说总是个好消息。从此仇恨他的目光应该比较少了吧，冯运来虽然跟他根本不是同一条道上的人，但至少不会直接跟他发生什么冲突，也不会直接阻拦他去考研，这不就得了，自己所要求柳湾的说到底就是能在教学之余，摆下一张安静的书桌啊，只要让他考研，让他忍受什么都成，现在他所有人生激情与梦想的突破口惟在考研，考研仿佛是一个黑洞，吸收了他所有的能量，所以他目前还没有考虑其他的出路，至少觉得现在考虑其他出路还为时尚早了点。

他从书桌上的一堆书中抽出厚厚的研究生英语入学考试阅读理解500篇，翻到新做的一页，立即集中精力做了起来。他已经养成了一个消除纷乱思绪的简单办法，那就是，拿出英语习题集，埋头做题目就可以达到忘我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