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相比之下你是多么幸福啊,邹齐兵现在已经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了。”他说,眼睛里不禁湿润起来,这个看似平静的世界上有多少人在忍受着生活的艰难与辛酸啊,想到他自己虽然感觉奋斗的种种艰辛,但在他们中间已经算境遇很好的了。
“你一定要好好学习,珍惜这样的好机会。”他伸手抚摸了一下她乌黑柔软的头发,转身加快了脚步,后门口快要到了,里面已经透出一片日光灯那有点惨白的灯光来。
“老师……”在他即将跨入门口的刹那,他听到曹冬梅呼喊了他一声,这一声不像以前那么清脆,甚至有点沙哑,但有着一股深切的热望,令人怦然心动。他不禁心头一热,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曹冬梅走过来,站到她面前,借着淡淡的灯光可以看到她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亮亮的东西在闪烁。他的心狂跳起来,在这一刻,这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这张美丽的小脸蛋现在就在他的眼前,他能真切地感受到她有些急促的呼吸,这个行将迷途的羊羔啊,她的内心在想些什么?
“怎么?”他克制着内心的狂澜,觉得自己正处于一个危险的边缘,当他再一次看着她纯洁的面孔时,他对自己摇了摇头。
“要上晚自习了,快走吧。”他说,摇了一下她的手臂。
她的眼眸黯淡下来,仿佛受了什么打击似的,过了一会,幽幽地说,“我想过两天到你那,看你怎么改我的作文,好吗?”
“好的。”他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做了个深呼吸。
“不会耽误你学习英语吧?”她一下子笑了,好像不放心地加了一句。
“没事的,我也不是机器嘛,用不着天天都那么苦学的。”他说,他转身就要走进门去,又想起什么似的退了回来,对她说,“你先进去吧,我们两个人一起进去别人看见了不好的。”
“真是胆小鬼啊你,那我先进去了。”曹冬梅有手指点了一下他的鼻子,咯咯地笑着跑进了校门里。
他一直看着曹冬梅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暗影里,收回了目光,叹了一声,感觉这个春天傍晚发生的一切有点荒唐了,自己在做什么呀?他摇了摇自己的头,走进了校门。突然,他看到一个人站在教室走廊的暗影里抽着烟,冷不丁地被吓了一跳。仔细一看,竟是汪文水,他感觉头脑里嗡的一声,周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曹冬梅刚刚从这里走过,他一定是看见了。他妈的,这个家伙怎么跟个鬼似的无处不在呢?
汪文水把夏子新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夏老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给女学生辅导功课啊?”
“你……”夏子新一下子被堵得说不出一句话来,看来他跟曹冬梅呆在外面这会功夫,都被汪文水看在眼里了,如果他渲染出去,那就糟透了。
“这样也好啊,也用不着去考什么研究生了。”汪文水猛吸了一口烟,将烟屁股扔在地上,踏上一只脚碾碎了,恶毒地说,“我看你别的不会,泡泡女学生倒挺内行啊。”
“你他妈说话不要血口喷人啊,”夏子新感到百口难辩,一时间感到快要出离愤怒了,恨不得朝那张臃肿的脸上来上个几十拳,把它打成个肉酱。
“夏老师别激动嘛,”汪文水看到夏子新被刺激得跳起来的样子,感到很惬意,说话的语气就更加放肆起来,“不管怎么说,今年你没考上,我们还要抬头不见低头见嘛,动肝火骂人就没有意思了,是吧?”
“汪文水,你不要高兴地太早了,你会有报应的,你等着吧。”夏子新不想再跟这个家伙纠缠下去了,丢下这句话,转身向自己班级的教室走去。
“你也等着瞧吧,嘿嘿。”身后传来了汪文水的一阵冷笑声,令人不寒而栗。
(待续)
大家久等,来更新————————
41
金德川下台了,冯运来被县教委任命为柳湾中学的正校长,成了说一不二的一把手。金德川被县教委记了大过,顶着一顶教委照顾他面子的调研员破帽子,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躲到老家去了。这个消息对教师们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刺激性了,因为自从闻全彬被抓走之后,金德川下台就已经进入倒计时了。汪文水想趁着浑水摸鱼,上窜下跳,使出了浑身的解数,但到底是胳膊扭不过大腿,眼看着冯运来爬上去了,干瞪着两眼没有任何办法。大家普遍的预感是汪文水快活的日子也到头了,冯运来上台首先要整治的就是一直抱着金德川大腿跟他唱对台戏的汪文水。这两天,冯运来红光满面地在校园里背着手走来走去,对遇到的其他每一个教师都笑笑,可遇到汪文水、金贵根、张华闵等人的时候,却把脸板得跟一块生铁似的,大家都隐约觉得,一场敲山震虎的好戏就要鸣锣开场了。
下午第三节课被异常停课,冯运来把全校教师召集到办公室里,说要开一个总结会。教师们陆陆续续在校长室里坐定之后,抬头看见冯运来座山雕一般坐在位子上,旁边没有了老是被烟雾缭绕着的金德川,也没有了踌躇满志的汪文水,只有表情跟以前一样平淡的陈安明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大家一下子感觉还有点不习惯,都左顾右盼地寻找着三架马车的身影。闻全彬还在县公丨安丨局的看守所里呆着,当然不可能出现在这里,金贵根坐在一个角落里,苦着一张瘦得只剩下一条边的脸,早已没了声息。一贯气焰嚣张的汪文水躲到了老后面的一个角落里,丧气地垂着头。这突然的变故恐怕远远地超过了他的想象,这些天来他都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他每天都在绞尽脑汁地想着怎样度过眼下的难关,少了金德川这张大伞的保护,大权在握的冯运来一定会想着法儿整他的,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但他也决不打算做束手待毙的野兔,对从高空中张开巨翅伸出利爪俯冲下来的老鹰,他考虑的是怎样跳起来抓瞎他的两只眼睛,让他痛得满地打滚,自己趁机脱逃掉。看来,只有使出最后的毒招了,如果冯运来需要的是鱼死网破的结局,那他也只有豁出去了。
夏子新坐在李琴雅的边上,自从大嘴去了乡政府上班后,他感觉自己落寞了许多。他目光沉静地扫视了一下在座所有的人,也在汪文水那灰败的低垂着的头颅上停留了片刻,这大快人心复仇时刻快要来临的时候,他却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无聊。这种“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浅陋的游戏,他觉得一点都不好玩,只是感到深深的厌倦,为自己曾经在与那些人苦苦周旋中消耗的时间和精力感到懊悔,汪文水这种人就跟纸扎得似的脆弱苍白,自己为什么一直觉得他像一块坚硬无比的拦路石呢?汪文水固然令他绝望过,但现在正坐在台上,一副小人得志模样的冯运来同样让他看不到什么希望。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他自始至终只是一出小丑们唱主角的闹剧的旁观者,他们本来跟他没有什么关系,不管谁上谁下,他旁观者的角色都从来没有改变过,现在,他对这样的表演已经感到深深的疲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