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在西山顶上只剩下半个脸了，一股凉意从腿上袭了上来。夏子新站起身，看见在田野小路上背书或玩耍的学生们都陆陆续续地往学校后门口的方向聚拢着，要上晚自修了，今天晚上还有一张卷子要讲。这段时间以来，由于预考的临近，在教学上他倾注了很多心血，测验卷子上的题目都是自己精挑细选出来的，从做过的那些卷子的效果看，学生们掌握的情况还不错，他对这即将到来的考试很有信心。只是自己的复习进度又慢了下来，鱼和熊掌两者是不可兼得的。学校里最近乱得像一锅粥，冯运来也没有多少心思放在抓教学上了，但不管别人怎么样，他还是凭着自己的良心一如既往地教着自己的书，他要为那些孩子们的未来负责，只要他呆在柳湾一天，他就会尽心尽力一天。他转过身，迈着有些沉重的脚步向校后门口走去。

“老师，你等一下。”听到清脆的叫声，他回过头，看见曹冬梅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上拿着一本语文书。

“哦，有事吗？”他看着她那张光洁的脸孔，问道。

“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曹冬梅的脸有点红了，她不安地用脚尖蹭着草皮，然后好像下了决心似的把头抬了起来，看着他说，“最近我又写了一篇作文，想投给《语文报》，你能再抽空帮我改改吗？”

“好呀，你拿来就是了。”他说，一边忍不住用眼眸打量着这个正在旺盛发育的少女，在草坪绿色的映衬下，穿着水红色上衣的曹冬梅，皮肤看起来特别白嫩，好像新剥开的洋葱皮，小嘴唇也是粉嘟嘟的，弯成动人的弧线。他甚至注意到了她柔美的耳轮以及脑壳后那扎起来的羊角辫。

“好的，就在这里呢。”曹冬梅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从语文书的书页中拿出了两张叠好在一起的纸片，看着他说，“写得不好，你可不要笑话我啊。”其实，她早就看到他坐在水塘边的草坪上了，很想走过来，但又怕被别的同学看见了要说什么闲话，只好一会儿看过来，一会儿看过去的，弄得自己这个傍晚背书根本就没有什么效果。自从上次夏老师辅导她那篇参赛作文之后，她也变得非常喜欢写作文了，每天也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但日记的内容基本上都是关于夏老师的，这让她感到很不安，怕被妈妈发现了，所以那个要命的日记本总是被从枕头下到书橱里藏来藏去的，每天能见到夏老师是她很开心的事情，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这个春天好像心里特别躁动似的，看到路上含苞欲放的桃花杏花梨花什么的，心情都会莫名的激动，晚上回家洗澡的时候热水淋到身上的时候也会莫名的颤抖和晕眩，有时想见他想的有点发慌，自己诚然是喜欢写作文的，但最重要的是写作文可以成为接近夏老师一个最好的理由，这个秘密只有她一个人清楚，反正有时她自己也控制不了这些有些奇怪的举动了。

“怎么会呢？你的文章写得很不错啊。”他伸手接过她递过来的两张纸，急切地打开它看写了什么。曹冬梅是那种典型的小女生的字，憨朴秀雅，写得一板一眼的，似乎每个字都用了一番心思。他很喜欢看她写的字，每次改作文都在默默欣赏她的字，觉得每个字都很可爱，简直就觉得那每一个字的后面都藏着她那调皮的俊脸蛋。他看到了第一页的头上写了这样一个题目《不下雨的天空》，心里就觉得被一种柔柔的东西托起，这种感觉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现在不要看，回去再看，人家怕丑嘛。”曹冬梅从他的手中抢下纸片，重新叠好，塞回到他的手里，脸蛋变得更红了。

“好吧，那我回去好好欣赏喽。”他收好了她的那篇作文，用手指在她莹润的鼻尖上点了一下。这样亲昵的举动只有在这个夜幕即将降临的傍晚的一片朦胧里才可以做到，其他的场合是断断不可以的。

“只要你不批评人家就很满足了噢。”曹冬梅说着，将额前的刘海理了理，好像在掩饰什么不安的心情似的。

师生二人都没有再说话，相跟着沿着小草青青的小路向校后门口走去，耳畔响起了温馨而安宁的阵阵蛙鸣，鼻孔里飘来一阵阵油菜花香，这一切让夏子新心里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这美丽的少女，这牧歌式的田园，好像一下子到了天堂，他真希望跟眼前这个可爱的、青春勃发的少女就这样沿着田间小路一直走下去，一直走到花海的深处，走到世界的尽头，人生的尽头。但他知道，这一切再美，也不过是一场美梦，冰冷的现实就矗立在很近很近的地方，只要走进那一扇歪斜的门，一切都会山一般的重新压下来，他将重新陷入孤独的境地，重新像一只困兽被锁进了铁笼子里去。

“老师，我一直想问你，你考上研究生了吗？”曹冬梅停下脚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问。

“没考上，太难了。”他感到心被什么猛烈地刺了一下，别人他倒真的不在乎，但面对这个清纯似水的少女，他却感到失败如锥子般刺得他的心很痛了。

“考不上也好啊，在柳湾还可以天天看见你呐。”曹冬梅说，甩动着两只羊角辫，好像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苦笑了一下，心里想原来这个曹冬梅整天在盼着自己考不上啊。不过，也不好生她的气，她毕竟太单纯了啊。过了一会，他问她道，“你最近都好吧？”

“还好，就是，”她犹豫了一下，说，“韩小锋跟吴友军他们几个还是老缠着我，上学放学我一个人都不敢回家。”说着她的眼圈红了，委屈一下子好像都涌到了胸口。

他感到受到了她很大的信任，就安慰她说，“你放心，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有我呢。好在要毕业了，挺过这一段时间就好了。”

“嗯，”她答道，跟他挨近了一点。

“你觉得楼霞最近表现是不是有点反常？”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直直地看着她问道。这是他一直想去问某个女生的问题。自从上次搬砖时惊讶地发现楼霞身子胖得有点异样之后，第二天他就把叫她叫到了办公室，但左问右问楼霞就是不开口，他甚至直接点出了冯运来的名字，说那天晚上看到她从冯运来的宿舍里出来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希望她全部能说出来，但她除了抽泣之外什么也没有说。最后他只好叹了口气，让她回教室去了，但心里老是有一种不详之感，那个活泼泼的楼霞就这样消失了，问题一定出在大色鬼冯运来身上，但自己毫无证据该怎么办呢？

“楼霞也不知怎么了，老是在厕所里吐着什么，我亲眼看到过两次，她的脸色好吓人的。”曹冬梅说，似乎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哦，你没有说谎吧？”他心里一惊，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楼霞的样子是真的怀孕了，而且时间不短了，对一个农村中学的女生来说，这太可怕了，完全可以要了她的命。他必须赶快采取措施尽力去保护她，不然一切就来不及了。

“是真的，我哪里说谎了？”曹冬梅噘起了小嘴。然后转过头认真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怎么这样关心她啊？”

“班上的学生我都关心啊，”他见她这个样子，不禁笑了起来，说，“上次你猜我到了谁家里去了？”

“谁家啊，该不会是去楼霞家了吧？”曹冬梅从路边拽了根青草，拿在手里，看似漫不经心地摇晃着。

“不是，是邹齐兵的家。”他说，语气沉重起来，“他去广东的鞋厂打工去了，我去他家的时候，他的奶奶正一个人孤独地躺在床上，样子非常凄凉，真难以想象这个老人的生活怎么过得下去，听说有个邻居心挺热的，顺带着送给老人一些吃的喝的，我丢下身上的两百块钱给了他奶奶，我还要去看她的，我已经给邹齐兵写了封信去了，估计他现在也收到了。”

“老师，你说的是真的吗？”曹冬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