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那我等着你。”他说。想起考完试后留在林河的那晚,他和苏姗真的把那瓶白酒喝完了。苏姗两颊酡红,目光迷离,即使她是一个相当理性的女人,那时候理性的成分也非常之少了,发生一切都是很自然的事情。当时,他把师姐扶到床上的刹那,看着她那饱满的胸脯,红扑扑的脸蛋,那借着酒精刺激而释放出来汪洋恣肆的柔情蜜意,他真的有点情不能自禁了,狂放的激情眼看就要淹没一切了,他猛然记起了苏姗说过的一句话,她爱的人已经死了,高中时候就死了,欲望的大潮顷刻间消退而去,他意识到他爱苏姗,更爱的是她内在的精神,一旦让肉体放纵,这种纯粹的精神恐怕就要逃逸得无影无踪了,他不愿意迈出这一步,一个人能够战胜肉体的欲望,他离上帝就不远了,他也是一个凡夫俗子,迷离恍惚的躺在床上的苏姗是对他精神和意志一个极大的考验,过了这一夜,他就会有脱胎换骨的感觉,反之,他的精神就要受到损害,甚至造成内心的崩溃。他和衣而卧,与火扑扑的师姐似乎只有一寸之隔,师姐显然是喝多了,不一会儿就睡熟了,发出轻轻的鼾声,他注视着师姐如大理石般宁静的面容,明白了师姐带他到这里来,是处于对他绝对的信任,只要他挺过了这一夜,明天的太阳就会更明媚。他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看到苏姗满脸的泪水坐在他旁边,她说,什么时候让他看看那几本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日记,上面有她的爱和恨,死去的心怎么样才能活转过来,也许他可以帮帮她解开这个心结的。
回到学校,夏子新的心情还没有恢复过来,他走进办公室有点失落地坐了下来,脸色显得很忧郁。高老师见他这副模样,就走了过来,关心地问:“小夏,你怎么了?”
“没什么,高老师。”他对高老师笑笑,搬过一堆作业本准备批改作业。他很敬佩高老师这样的人,一生就耗在这个巴掌大的地方,头发都熬白了,无权无位,到现在还和青年教师一样在教学第一线战斗着,看来不到退休他是不肯放下自己手中的教鞭的。中国有多少像高老师这样的好教师啊,对别人无所求,只有一颗热爱教育,热爱孩子的心,这样的教师才叫蜡烛,燃烧了自己,照亮了别人。他感觉要自己做到高老师这样真的太难了,至少目前非常的难,自己的热血还在澎湃,自己的雄心还在滋长,不知高老师年轻的时候会想些什么呢?
“我猜是为考研究生的事情吧,”高老师见办公室另一个教师走了出去,就走到他身边,低声地说,“是不是分数下来了,没指望了?”
“是,”夏子新觉得自己的眼泪都要下来了,在高老师面前他觉得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考研究生,难哪。”高老师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语重心长地说,“别急,要慢慢来。我希望你考出去做大事业去,你看这个学校,整个一个烂摊子,作孽啊。你在这个学校里困着,屈才了呀。”
夏子新听罢,感激看了高老师一眼,在这个学校里也许就是这个头发花白的高老师看他看得最透吧,他何尝不想到外面的世界去,可是梦是美的,现实却常常是残酷的。
“你要好好考,早点出去。”高老师看了看门外,接着说,“你看这次打学生的事情可够金德川喝一壶的,县教委已经来调查好几次了,听说他这个校长位子马上就没有了。他下去,谁上去?冯运来,汪文水?我真担心姓汪的上来,那你在这里根本就没有活路了。”
“大不了到南方打工去呗。”他说着反而轻松起来,人真的无路可走的时候,倒真的不乎什么了。闻全彬这个事件对柳湾中学的影响正在慢慢显露出来,领导层要大变动不说,普通教师所受的最大影响就是每个月的工资可能都有点玄乎了。听说在蒋科长的斡旋下,县教委出面帮柳湾中学先垫上了五万块钱,解了燃眉之急,但这钱早晚还得柳湾中学去还的,别的路子已经不可能了,教师们工资这块似乎成了唯一的变通途径。冯运来已经放出话来,说学校里出了这么大事情,大家都要伸一把手,出点力,共度难关。
“我老了,要退休了,”高老师颓然地叹了口气,说,“有时看他们把好端端的一个学校折腾成这个样子,真想当面把那几个败家子骂个狗血喷头,可你想,现在的人多坏啊,你老了,他根本就不把你放在眼里啊。”
夏子新看着高老师那满头的白发,心里一阵发酸。
这时,收发室的老孙头走了进来,把一封信递给了夏子新,对他说:“在我这里放了两天了,我不在,你也没有来取嘛。”
夏子新看了一眼信封,是南京大学寄来的,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南京大学他还有什么同学朋友,看那奔放得有点潦草的笔迹,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赶忙拆了信封拿出信打开一看,竟是马蕴哲写来的!信中说他去年考入了南京大学哲学系,由于特别忙,现在才写信过来,主要是问问老朋友的情况,邀请他有空到南大去玩玩。
夏子新看完这封信,愣了大半天,心里又是高兴又是犯酸水,眼前浮现起马蕴哲瘦瘦高高的模样,那一身骨头硬硬、走路办事都风风火火的性格,他在庆州师专读的是物理系,跟夏子新同一年考上的,但由于物理系是两年制,所以他早夏子新一年毕业分到长天县塘关中学当老师去了。他俩的相识有点戏剧性,这个马蕴哲虽然学的是物理,但平时却喜欢舞文弄墨,经常写点文章往校报上投投,他写的文章跟他的人一个样,都有点只见骨头不见肉的感觉,作为编辑的夏子新总是很为难,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最后只好把马蕴哲叫到编辑部跟他商量改改稿子,两人就这样相识了。自此,两人交往越来越密切,最后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但在马蕴哲毕业前夕,两人却闹了矛盾,一直中断联系到现在。没想到这短短几年时间,马蕴哲竟然脱胎换骨,混到南大哲学系去了。
“谁从南京大学寄来的啊?”高老师也看到了信封,问道。
“一个大学时的朋友,他考上南大的研究生了。”夏子新说,一边将那封信重新折好,放回到信封里去。
“你要向他学习啊,也早点考出去。”高老师笑着说。
夏子新笑笑,没有说话,双手交叉按在脑后,将身子靠在椅子上,头向后仰去,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头脑里翻江倒海地折腾开来……(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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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傍晚,火红的夕阳将胭脂般醇厚的余晖从云缝里撒落下来,将沉浸在初春氛围中的乡村和田野涂抹得更加明丽动人,那种宁静与和谐显示了乡村生活最令人倾心的一面,仿佛一副不经意点染的油画,却成了让人赞叹流连的精品。一大群归林的鸟儿带着咿呀的鸣叫声从头顶一掠而过,向远山的方向飞翔而去,一会儿就在漫天淡漠下来的夕阳红里变成了许多舞动的小黑点,天地在经过了一天春的躁动之后,渐渐收拢繁华,归于沉寂。
夏子新手里捏着白萍寄来的那封信,眼睛长久地望着田野里那一大片连着一大片盛开着的油菜花金黄的花海,那里正有许多学生在花间来来回回地走动着,追逐着,他们的快乐并没有能够感染他,他感到自己成了这个世纪最后一个春天的局外人。内心也谈不上有多么伤痛,但那种挥之不去的惆怅和失落,却像许多只蚂蚁一样在一刻不停地撕咬着他的心。他感到了一丝疲倦,这种疲倦不是做了一份英语模拟试卷后的那种机械的疲倦,而是从心的深处透出来,像难以遏制的癌细胞一样会扩散到他的全身。
白萍不会来柳湾了,也许永远不会来了。她的分配去向已经确定,去庆州电视台做一个关于文化和艺术栏目的编导。她在信中说老爸想安排她在县交通局工作她没有同意,去电视台虽然也是沾了老爸一个老战友的光,但毕竟跟她的专业靠得还比较近,她喜欢那样的工作,就跟电视台签了约。她说得知他考研失败的消息也非常难过,鼓励他坚持考下去,她在庆州等着他成功的消息。由于毕业前的杂事太多,她这个春天来不了柳湾了,她相信会有时间来的。信写得不长,笔迹也有些潦草,而且连名字也忘了署上,只写了个日期。是真的忘了,还是有意这样的呢?
夏子新的心也随着天边那个硕大血红的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庆州跟柳湾隔得真是太远了,但更远的也许是他们两个人心灵间的距离,一直以来他都感觉白萍有点像天上的云朵,飘来飘去的,让他始终有一种把握不住的感觉。不来也好,为什么要她来呢?这段感情结束还不是迟早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