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室里的气氛凝重得都能拧出水来。金德川的一张老脸跟个苦瓜差不多，头上的白发好像一夜之间增添了许多，一眼看去差不多是花白一片了，他死命地抽着烟，就好像那香烟里面有他赖以活下去的营养，他必须一刻不停地吸下去，否则的话，死亡就会突然降临。冯运来也是一脸的沉重，眉头紧皱着，两片嘴唇死死地咬在一起，眼睛里有一种茫然失措的神情。显然，他对这突然冲进来的警车也缺乏思想准备，对走进来的威风凛凛的李队长有一种天然的恐惧，但他明白这次他们并不是冲着他来的，这一切虽然极其糟糕，极其棘手，但有人顶着，就看看事情到后面怎么发展了。所以，看到李队长跟几个丨警丨察走进来的时候，他站起来迎了上去，一只手拿着一包香烟，并且习惯性地去撕香烟外面的包装薄膜，但动作没有平时那么利索了，而且手指在不争气地抖动着，毕竟这件事情造成的影响已经很大了，早已超过了他掌控的范围。
“对不起，我不抽烟。”李队长一脸严肃地挡回了冯运来递香烟的手，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一身簇新的警服和头顶上高高的大盖帽都让他显得威严无比，气势压人。
几个干警也跟着在一个长凳上坐了下来，表情都很严肃，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样。这阵势不要说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柳湾中学老师，即使是老油子冯运来看着双腿也有点打颤，但他还是勉强支撑着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茶。
“谁是校长？”李队长抬眼扫了一下金、冯二人，口气很硬地问，好像他俩个就是犯罪嫌疑人，也许他这样质问罪犯已经成习惯了。
“我是，我是。”金德川甩掉了烟头，欠了欠自己的身子，小心翼翼地连声回答，脸上一副恭顺的模样。
“真不知道你这个校长是怎么当的，”李队长看了看一脸萎靡的金德川，口气依然很严厉说，也许在他的眼里，根本就不把一个小小的中学校长当回事，何况这里还出了不小的事情。他加重了语气补了一句，“老师把学生打成这个样子，差点都出人命了，这个责任谁来负？”
“是是，我负责，我负责。”金德川连连点头，一副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的架式，谁叫闻全彬闯下这么大的祸呢，好在那个学生躺在医院里还有一口气，要是死了，那问题就更严重了。这个闻全彬啊，就是脾气太暴躁了，干嘛要去碰那只损罐子呢，谁不知道他家是遗传的血友病啊，碰不得的，谁碰了谁倒霉，这下完了，本来有一个民办教师转正的名额好歹给他争取到了，可就这样变成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你负责？你负责得了吗？”李队长不屑地在鼻子里哼了一声，说，“现在那个学生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你们的医药费今天没有及时送去，家长已经把教委闹翻天了，那个学生真要有个好歹，那问题就大了，恐怕你会吃不了要兜着走的。”
“我们已经陆续送去六多万了，还是从信用社借的，学校里已经一分钱也没有了。”金德川带着哭腔说。自从那个学生被打了之后，这两天他就像做了一场噩梦。这个学生由于头部被闻全彬用小木棍敲了一下，导致脑颅内毛细血管破裂流血不止，必须做开颅手术，否则流出来的血液不断增多，压迫脑神经就随时会有生命危险，但动这样的手术费用昂贵，前期已经花去了好几万元，据说整个手术完成要十几万元费用，还不能保证那个学生能不能手术后活下来。
“没有钱也得想办法去凑，人命关天啊，这可是要坐牢的事情哦。”李队长看着金德川那副蔫巴样，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
“我们是真的拿不出钱了，闻全彬本人更拿不出什么钱来。”冯运来接过话头，摊开手无奈地说。这两天花去的钱真比流水还快，让他心疼得像割了自己的心头肉似的。闻全彬出了事情之后，人也彻底蔫巴了，兜出老底子也只拿出三千元钱。这两天他老婆在家里哭得死去活来，时不时还招来气急败坏的闻全彬一顿臭打，这个女人也够可怜的，可谁叫她摊上闻全彬这样一个人渣呢。他真的恨死了这个闻全彬，要是不出这个事情，他的小金库里还有不少积蓄，盖教学大楼的确有不少油水可捞，金正福隔三差五还要孝敬他千儿八百的，这下全打发得干干净净不说，还弄了一屁股债，往后就是自己当了校长又怎么样呢，教学楼才盖了一半，乡里支持的钱也差不多用光了，整个养鸡户都在亏损，估计鲁乡长也不可能有钱来赞助他了，这样一个烂摊子，谁愿意来收拾呢？
“这时候就知道拿不出钱了，早干嘛去了？”李队长一肚子的火气正愁着没处发泄，冯运来自动撞到他的枪口上，他当然要给这个不识时务的家伙一点颜色看看，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冯运来，说，“我看你在这里也算一个了吧，出了这个事情之后，我们调查了一下你们学校，据反映，这里体罚学生是很严重的，学生被打得流鼻血是常有的事情，这个你们作为学校的负责人，恐怕脱不了干系吧？”
“是是，我也有责任，”冯运来一看情势不对，赶忙软了下来，同时拿眼盯了一下汪文水、金贵根等人，心想，早就叫你们不要体罚学生，哪一个听他话了？为了考试成绩超过平行班，都恨不得把学生当成学习的奴隶了。现在好了，要是上面追究起来，恐怕倒霉的就不止闻全彬一个人了，最好能借这个难得的机会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都一一拔去，那才痛快呢。反正好戏已经开场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柳湾中学总得这样来一下子，否则这个疖子老也出不了头，脓水不流出来，大家都憋得难受。
“好了，我现在没功夫跟你们谈什么责任不责任的，救人要紧，”李队长摆了摆手，说，“马上想办法去弄五万块钱来，下午就送到省人民医院，耽误了手术，你们要坐牢的。”
金德川、冯运来等人听罢，一个个都呆若木鸡。这五万块钱对柳湾中学来说已经算得上是天文数字了，到哪儿弄去，除非去抢银行，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
“另外，我们今天要把那个打学生的老师带回县里去，他已经涉嫌故意伤害罪了，”李队长站起身来，拉了一下帽檐，正色道，“这样的人不适合当老师，听说还是个民办老师？谁让他混进教师队伍的？”
金德川在李队长严厉的目光中垂下了自己苍老的头颅，他真后悔自己当初瞎了眼，把闻全彬拉了上来，现在看来，他的掘墓人是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这件体罚学生的极端事件已经在全县造成了恶劣的影响，被抹了一脸黑灰的县教委是决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这次恐怕谁也保不了他了，作为学校的一把手，他的这个校长真的干到头了。他下台，最好也拉冯运来一起下台，让汪文水上，那样柳湾中学还会在他的手心里攥着。虽然出了这样一件倒霉透了的事情，但这后面的事情还得一步一步走着瞧。
“好了，去把他叫来，把生活用品也带上一些，这一趟三五天是回不来了。”李队长面无表情地看着冯运来说，他不想再耽误什么时间了。
冯运来朝汪文水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去叫闻全彬。汪文水站起来向门外走去，他一眼看到了在门外围观人群中站着的夏子新，就用毒毒的眼神盯了他几秒钟。他觉得闻全彬落水了，夏子新肯定很开心，他最见不得的就是这个，夏子新来看闻全彬的热闹，也就是看他汪文水的热闹，这对一贯傲慢的他可真是难以忍受的事情，但现在事情正在焦头烂额之时，他一时三刻还顾不上来跟夏子新叫劲，这些都要记在他日后的账上，慢慢算，他就不信制服不了这个小子。
在汪文水盯着自己的时候，夏子新也毫不示弱，他用冷冷的眼神回敬了汪文水。这次栽倒的更应该是汪文水才对，夏子新在心里想，脑海中浮现了那个深秋的早晨，目睹汪文水一口气扇了那个可怜的学生二十多个耳光的情景，这情景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他相信这个没有人性的汪文水早晚要受到报应的，这次闻全彬落马就是一个很好的预兆，凡是作恶多端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