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子新的心沉重起来，柳湾中学的失学率真的很惊人，几乎每学期开学都有因为交不起学费而辍学的学生，有的在家里干家务活、种地，有的进了镇上或县里的各类工厂，有的小小年纪就跟村里人去了广东打工了，反正在课堂上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了，他们从此也与学校无缘了。这对他们来说未免太残酷了点，但现实就是这样的无情。他想起了有一回在电视上看到的云南某地，孩子们只能躲在黑黑的山洞里上课的情景，他们那么小，为了求学，起早贪黑地翻越着高高的山岭，在曲折泥泞的山路上挑灯攀爬，即使这样简陋的学校，有的孩子家里还是交不起那一点学费。他忘不了这样的镜头：一位行将失学的孩子的母亲在答应减免部分学费的校长面前涕泪横流，她那粗糙的大手拿着皱巴巴的几十元钱不停地颤抖着……当我们在喊着奔小康的时候，中国还有许多角落的孩子们连起码的受教育权都没有能够充分享有，这难道不令人悲哀难过吗？夏子新感到有一样东西压在自己的胸口，使他喘不过气来。这倒塌的废墟，这即将兴起的教学楼，是不是具有某种象征意味？远的不说，这柳湾中学到底有几个人在真正关心教育，关心成天关在校园里的学生？关心那些失学的孩子们？自己呢？一直想的都是如何逃离，想一走了之，为什么不去做那些沉默的脊梁中的一员？站在脚下的一堆废墟旁，他第一次对自己考研的意义产生了怀疑，他感觉到了自己的自私，这种灵魂的追问是痛苦的，他甚至不敢再想下去了。

“夏老师，你们班学生干得不错啊。”冯运来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跟前，看着那些忙碌的学生们笑着对他说。

夏子新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

“等新大楼盖起来，柳湾中学的面貌就要焕然一新了，”冯运来也不管夏子新什么心情，兴奋地说，“我们准备在教学楼完工之后，把附近农村的几十亩地征过来，搞一个标准化的操场，学校大门也要重新造一个气派一点的，现在的门太破了，再也不能这样丢人下去了。”

冯运来眉飞色舞地说着，猛然他的眼睛被什么吸引了过去，脸皮也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夏子新发现他看着的女生是楼霞。他这才注意到原先灵巧的楼霞行动似乎有点迟缓，好像一个寒假变胖了许多，弯腰的动作也有点吃力似的，她是怎么了？他心里像坠了一块石头往下沉。

“我们还要学校的东边建一个漂亮的厕所，里外都贴上白色的瓷砖。”冯运来有些紧张地盯着楼霞看了半天，又接着说道。一回头，发现夏子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另一边去了。他叹了一口气，又盯了一眼楼霞，心事重重地背着手，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待续）

这篇小说大约有三十万字，大家要有点耐心去读哦——

37

推开大嘴宿舍的门，夏子新看现大嘴跟李琴雅正互相配合着忙着做饭做菜，那个亲热劲真的跟小两口一样。人说憨人有憨福，这不这个大嘴最近真的是双喜临门，不但去乡丨党丨委办公室的事情搞定了，连带着将这个他一直心仪的瘦美人“林黛玉”也一并收入到自己的囊中，这小子祖上也不知积了什么阴德，现在好事都让他占全了。

“哎，你们两个好滋润啊，烧了这么多好吃的菜，也不叫我一声？”他走到屋子中间的一个小方桌跟前，弯下腰用鼻子在色香味俱全的菜上嗅了几嗅，感觉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

“正要去叫你呢，你自己来了正好。”大嘴正拿着勺子在锅里翻着菜，脑门子上挂着几滴汗珠子。他以前炒菜味道就不错，这回为心上人做菜可真的使出看家的本领了。有句话说得好，爱情教会人重新做人，这个大嘴现在真的有脱胎换骨的感觉，人穿得整整齐齐不说，宿舍也弄得比以前干净多了，看来李琴雅的功劳也不小，没有女人，男人是不成其为男人的啊。

“真会说话啊你，”夏子新在大嘴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揶揄道，“我要是不来，你们俩恐怕闷在屋里吃了个碟底朝天也不会想到我吧，你小子还没进政府的门，就这么会见风使舵了。”

“损我了不是，我还没有这么快就变质了吧。”大嘴嘿嘿笑了一下，继续炒着菜。

“他是真的要去叫你的，我可以证明。”李琴雅站了起来，红着脸说。刚才她一直蹲在地上捡菜，她也会烧菜，但大嘴心疼她，她也乐得让他去掌勺，自己打打下手，这些天来，他们几乎都是吃住在一起了。她那个贴身保镖也早用不着了，但她还经常去教室里把小芳叫过来一起吃饭。

“哟，还没过门呢，就这样护着他了。”夏子新看着李琴雅打趣着说，这段时间也许是心情好，也许是大嘴照顾得好，李琴雅好像胖了一点，脸上的气色看起来也特别好，显然她已经从被陈峰抛弃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暂时也不考虑回不回县城的事情了。人只要想开了，就没有什么烦恼了。

“又耍贫嘴了，”李琴雅嗔怪地瞪了夏子新一眼，接着说，“哎，说点正经的，你考研的分数什么时候下来啊？差不多吧？”

“下来不下来都一样，反正没指望。”夏子新也不知道回答多少次这样的问题了，开学以来，遇到不少老师都问他考试的情况，有的是善意的，有的则带着嘲讽的口味，那意思是等着早一点看他的笑话，对此他都一笑置之，还是那句话，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一个人如果太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久而久之，他活得就会很累，就会失去自我的虚空之中。

“考上了，要是去外面当了大官，到时候可不要忘了拉小弟一把哦。”大嘴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珠子，拿眼睛瞅了一下夏子新，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李老师，看看这个大嘴，快成官迷了。”夏子新用手指点着大嘴的后脑勺对李琴雅说。

“他呀，没有什么追求，以后就只能跟那些乡里干部一样整天无所事事，混混吃喝罢了。”李琴雅白了大嘴一眼，说出来的话是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但看大嘴的目光里却透着亲热劲儿。毕竟在乡下教师踏上官途的机会还是很少的，大嘴能得到这样的机会也实在是非常幸运。现在各级政府机构正在改革，干部知识化年轻化已经是一个必然趋势，凭他的学历和年轻，将来混个一官半职还是问题不大的，说不定将来还可以干到县里去，那样回县城也是很荣光的。而做一个普通的教师，一辈子也许都没有这样的机会，所以大嘴这次能顺利进入乡政府，对他的人生来说肯定是一个很大的转折。人生的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只有几步，大嘴这最紧要的一步已经迈对了。

“要是他以后变成鲁乡长那个臭德性，我就不理他了。”夏子新说，一想起鲁乡长那张粉嘟嘟的女人似的脸，他就感到恶心想吐。这个昏庸糜烂的家伙一手搞起来的养鸡政绩工程，害得柳湾乡不少人家已经趋于破产边缘，田边地头的许多养鸡大棚已经坍塌，一股衰败的景象。这种急功近利的后果不仅让许多农户的血汗钱打了水漂，背了一身的债，还直接导致了不少学生辍学，柳湾中学退学的学生差不多都是这个原因。

“那还不致于吧，别忘了我可是穷人家的孩子啊。”大嘴将最后一个菜炒好，抄起来放进碟子里，李琴雅走过去将碟子端到了桌子上。大嘴用毛巾擦了一下脑门子上的汗，看着夏子新说，“在你看来，鲁乡长是个什么样？”

“他是个什么样，你比我还清楚。”夏子新说。

“他给我的印象也不大好，但他马上就是我的领导了，”大嘴叹了口气说，“端了人家的碗，就要受人家管啊，再说，这次能进乡政府，人家是出了力的。”

“来，来，你们俩别光顾着说话，先喝着酒再说吧。”李琴雅将几个凳子拉过来，招呼着夏子新坐下来。

“我是真的吃过了，还是你们两个吃吧。”夏子新往旁边让了让，说，“我是来找大嘴有点事的。”

“什么事啊，你尽管说。”大嘴这几天的心情特别好，后天就要去乡政府上班了，乡里还分给他一个小套间，比学校的破房子不知要好上多少倍。这个房子原来是乡人大一个副主任的宿舍，现在他调到别的地方去了，大嘴正好赶上了这个空缺，眼看着就要跟李琴雅在乡政府大院里筑起爱的小巢了，这一切甚至在半个月之前想也是不敢想的。

“下午放学，想让你骑摩托车带我去一个学生家。”夏子新说，“不知你有没有空？”

“不会去哪个女生的家吧？”大嘴咧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