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零五）

这一年的漫长的冬天终于要结束了，在苹果离开家乡准备回保定的时候，沿街的柳树已经开始吐了嫩芽，桃树枝也萌发了嫩嘟嘟的粉色，人们换上了绒衣绒裤，从冬天的沉重的负荷里破壳而出，一个个笑逐颜开地迎接着这个迟来的春天。

在暖洋洋的春色中肆意欢笑的他们大概从没想过，这世界纵使看上去温情满满，却从来不曾在意任何一个人的苦痛哀愁，无论她们在世界上是哭是笑是愁是恼，也只不过是万千世界中的一抹风景而已。即便她们静悄悄地离去了，也不会在这个多彩沸腾的世界上，留下任何缺口。只有在意她们疼惜她们的人，才会记得她们曾经灿烂绽放，才会在心中留下深重的、久久的疼。

再回到保定，生活又回复到一派平静当中。苹果觉得自己变了。她先前最厌恶平淡无趣的生活，而如今，她却无比的迷恋这份平淡。她甚至觉得自己老了，老到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来，老到有了大把大把可以回忆的过去。可是当她漠然地回忆从前的一切一切的时候，却仿佛是回忆着与自己无关的过往。在记忆里，有聪明漂亮的青琪，功利世故的小黄杨，懦弱可怜的茉莉，唯独没有她自己，她这一路，一直看着别人的苦与乐，爱与痛，有时已经忘了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那个风风火火闯到城里的少女李苹果，距离现在的自己，像是有一万光年的距离，遥不可及，不可思议。

这天苹果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响起了客客气气的乡音，是村里的桃树种植户谈销路的事。她一下子想起了前一阵子侯支书交代她的那件事情，恍然意识到，不经意之间，春去夏至，又是一个盛夏，气势汹汹地到来了。

两人礼貌而友善地通完电话，约好了对方两天后来保定，和果蔬市场的批发商面谈一下收桃子的事情，麻烦苹果这几天先跟那边打声招呼。那个男声轻轻快快又热情洋溢，带着丰收后的喜悦和憧憬，感染到电话另一头的苹果，让她无端地高兴起来。在她挂断电话的一瞬间，苹果忽然觉得，这个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直到两天后，苹果在保定火车站见到了来人时，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那声音如此熟悉。虽然那人戴着一顶大大的遮阳帽子，但当她看到那双四处张望的细长的眼睛时，仍然一下子就认出来，电话另一头的许先生，居然是大个儿。

大个儿愣了愣神，也反应过来，绽出憨厚的微笑，歪着头说，“李小姐？”

苹果笑了笑，轻声说道，“许先生。”

（五零六）

两个许久未见的老相识在夏日正午灿烂的阳光下，有些羞涩地相互对视着，忍不住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苹果一边笑着，一边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大个儿，只觉得眼前这个细细高高的男人，仿佛依稀还是当年那个少年。但她的回忆很快被从大个儿身后走来的女人打断了，那女人看起来富富态态，挂着一脸轻轻柔柔的笑，连一双眼睛也含着止不住的笑意，直到她走到苹果面前，唤了一声“苹果”，苹果才认出来，对方居然是小荷。

小荷笑意吟吟的说，“听文川说这边的联系人是李小姐，就是没想到居然是苹果。有年头不见了，苹果还好吧？”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上的包递给大个儿，就势帮他扯了扯有些起皱的衣襟。

苹果微笑着说，“我挺好，你们呢？戏班子还在吗？”

大个儿摇摇头，“早就解散了。你走了以后，约摸过了不到一年，我们就各回各家啦。”

小荷接上话茬，“那都是老黄历了，想想我俩结婚都三年了，戏班子没了至少有四五年啦。苹果，你肯定也结婚了吧？”

苹果点了点头，顺势转移了话题，“走吧，先歇一歇，我都联系好了，明天咱们再去市场转转。”

多年未见，大个儿再也不是当年青涩的毛头小伙子了，他变的壮实又黝黑，身上带着华北平原农民特有的劳作的痕迹，臂膀挺实，目光坚毅，说起话来掷地有声。但他又与他们有所不同，因为脑子灵活，办事麻利，这两年凡事总是走在村人前头，就连承包桃树园也是他迈出的第一步。小荷也胖了不少，当年纤细的身段不复存在，但胜在体态匀称，看上去就是个温温润润的小媳妇，她依偎在大个儿旁边，看上去也是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

可不知为什么，见到这一幕，苹果心里竟有一丝酸涩的感觉。

这丝酸涩来的莫名其妙，连她自己也无法解释。

这几天苹果陪着大个儿和小荷一起跑了几趟市场，情况却并非预想的那样顺利。近些年桃子种植户如雨后春笋般纷纷涌现，一些种植大户早就率先打入了保定的水果批发市场。一些熟人碍着苹果的面子，同意接收一些，但也只是杯水车薪。看着大个儿失望的眼神，苹果的情绪也跟着低落起来。大个儿宽厚地一笑，安慰道，“不碍事，不碍事！能卖出一点是一点，总比烂在地里强！”说着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苹果的头。

苹果无端感到一阵心动。

他这个熟悉的动作，像极了从前，他对她温暖的宠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