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六八)
自从在医院见过青琪以后,褚云广便再没出现过,只是在出殡的当天托人送来个大号的花圈。苹果盯着花圈上的绶带凝视许久,上面恭恭敬敬地写着“花落胭脂春去早,魂销锦帐梦来惊”,旁边还注上“顿首泣挽挚友吴青琪”。这花圈看上去精致考究,悼词也写的诚诚恳恳,苹果暗自好笑,这个讲究的花圈就好比褚云广的为人,精精细细不出纰漏,可惜用大火一烧,便会顷刻露出粗剌剌的竹架子,再好的花架子,也终究是遮不住内心里头的薄情寡义。她看着挽联上的“挚友”两个字,只觉得像是两颗嘲讽的毒刺,让人心生寒意。
墓地定在了城北郊的一处公墓,虽然离市区远,但胜在清清静静,环境雅致。蔡姐是看不上这块地方的,说这里大多埋的是流落异乡的外地人,都是些游魂野鬼,显得阴气森森。苹果倒觉得还不错,毕竟青琪家也不在保定市里,她这辈子,终究是没办法落叶归根了,既然此生注定像浮萍一般飘来飘去,那又何必计较漂到哪里呢。
青琪头七的前一天,保定城下起了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虽是初雪,却下的很大,纷纷扬扬的雪花,遮的路人睁不开眼睛。苹果和老许几个人去上坟的时候,墓园里已经遍地是白的耀眼的积雪,平平整整的没有一个脚印。苹果暗自想到,这里果然是冷清,两天过去了,连一户来上坟的人家都没有。她正想着的时候,却看见面前的积雪上隐约是一大一小的两串脚印,歪歪曲曲的通到青琪的坟前。她好奇地追到前面仔细一看,青琪的坟上已经摆上了精致的四样贡品,香炉里的三支香还未燃尽,墓碑旁还摆着一大束素净的白菊花。
老许诧异地问道,“这么一大早,是谁来上过坟了?”
苹果不语,默然地蹲下,拿出纸钱抖落平整,念念有词地烧了起来。
她心里知道,一定是史韵玲赶在大家之前来过。之所以带着孩子,大概是想让孩子来赎一下自己父亲犯下的罪过吧。她和青琪,此生本该没有交集,却因为都爱上了同一个没有担当的男人而彼此相识。这个隐忍而大气的女人,一定是想用这种举动来弥补一下对青琪的愧疚和歉意,虽然这些愧疚,原本就不该由她来承担。
(四六九)
青琪走后,楼外楼便顺理成章地由苹果接手了。尽管她为楼外楼鞍前马后的干了这许多年,可想想青琪为了楼外楼费了这么多心思,到头来却让自己给捡了一个大便宜,坐享其成的感觉依然让她坐立难安。在保定城的这几年,她骨子里的本性一直没变,仍然像纯朴的千千万万农民一样,把上天给的苦难视为理所当然,甚至甘之如饴,而对凭空降临的财富却视为洪水猛兽,即便唾手可得,也提不起胆量伸手去拿;即便拿了,也在心里怀着长久的愧疚,反倒过的不得安生。
周围人多嘴杂,此时自然也是谣言四起,羡慕的嫉妒的眼红的暗中使坏的,难听的传言像是潮水一般,纷纷涌进苹果的耳朵里。好在一直有人坚定不移地站在她这边,一个是蔡姐,另一个自然是老许。自从青琪走了以后,蔡姐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大好,大约也是岁数大了,见了年轻人的生死,联想到自己身上,更有时日无多的感觉,心里头便愈发悲凉。此刻眼见着苹果精神颓废不思进取,更是心痛难安。但她实在是不善于言辞,只能尽自己所能,全心全意打点楼外楼,作为对青琪的一点告慰。
时间一晃,青琪已经去了一个多月了,烧了五七的纸,再去上坟,就要等到明年了。苹果总觉得,过去的这一个月像做梦一样。有时候她觉得青琪还活着,会在不经意间拐过那扇门,笑意盈盈地出现在她眼前;有时候又真真切切地知道青琪已经不在了,便会怅然若失,落寞地坐上一下午。她很想回到忙忙碌碌的时候,这样便可以聚精会神,什么都不想;可是她到底是提不起精神来,只是在恍恍惚惚中,没精打采地耗着日子。
预告:青琪走了以后,重点就落在了茉莉身上。这周我们讲讲苹果回老家的事情。
(四七零)
到了这年深冬的时候,玉枝生了娃娃,是个健壮漂亮的男孩,足足重八斤有余,生的时候玉枝受了不少罪,险些丢了半条命,好在最后母子平安。因为这个娃娃的到来,李家上上下下兴奋的要炸了锅,李大奎更是扬眉吐气,当天就从县医院赶回了大裕村,挨家挨户的登门报喜,就连他平日里看不上眼的那几户人家,此刻也前嫌尽弃,喜滋滋地冲上门报了信儿。
李家虽说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好歹也是长子长孙,既然是这么重大的事情,自然是万分的重视。在李大奎的强烈要求下,茉莉在玉枝生产前两天就全程陪护,大闺女李娟娟也在娃娃满月前几天特地从外地的婆家赶了回来。在村里憋屈了这许多年的李大奎,这回是铁了心的要给娃娃风风光光地大办一场满月酒,彻彻底底的扬眉吐气一回。
既然这是一次团结的盛会,隆重的盛会,自然少不了任何一个家庭成员的到场。喜气洋洋的李大奎说话平添了几分底气,抖出了一家之主的威风,再三强调,让苹果一定要提前赶回来,为李家长孙的满月礼出一份力气,壮一壮声势。在这么重要的场合,苹果的确是个不可或缺的人物——除了她是李大奎最钟爱的闺女,更重要的是,乡亲们都知道她在保定城混的还算不错,让李大奎脸上有光。毕竟,茉莉嫁的不好已是人尽皆知,苹果的出现多少能让人心里平衡一些——虽说父母对孩子是一视同仁,但还是请理解一下这些做父母的虚荣心吧。
相较于李大奎的粗枝大叶,王芬芳更显出了母亲的细心,她在电话里再三叮嘱,让苹果一定把对象带回家,给家里人瞧瞧。上次听玉枝说了苹果在外头有了对象,让王芬芳兴奋的几天没睡好觉,但短暂的兴奋过后又陷入了无边的担忧。她已经有个闺女嫁错了人,这回可万万不能再出岔子了。况且这城里人多又杂,难保苹果不看走了眼。她就是自个儿再有主意,也只是个年轻轻的小姑娘,一定要带回来让父母把把关,才能放下心来把闺女交付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