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青琪就去了。
(四六一)
青琪说着说着便轻轻地睡了过去,嘴里依然轻声嘟囔着什么,只不过那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沉沉地进入了梦乡。睡梦中的她依然紧皱着眉头,脸上挂着化不开的凄婉,所幸睡的平稳又踏实,甚至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苹果擦了擦眼泪,看着青琪平静又憔悴的脸,心想让她睡一会儿也好,睡着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什么罪都不用受,对此时此刻的她来说,无疑是最好的解脱。
但她并未意识到,这场安睡其实是青琪昏迷的先兆。在过后的几天,青琪便开始不时地陷入昏迷当中。但这只是让青琪获得了稍许的平静,平静过后便是不停的胡言乱语,还流着泪。医生黯然地说,到了这个时候,大约都在回忆过去的人和事,等她清醒以后,抓紧问问她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有哪些想见的人吧,现在也是时候开始张罗后事了。
虽然早已做好了准备,苹果还是一阵腿软,她紧紧扶着走廊的墙,仍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蔡姐哭哭啼啼地说,其实衣服早就准备好了,知道她一向喜欢素净,年纪又轻,便没买成衣,而是专门特意找了铺子定做,这两天就能拿了。又还联系了专门的丧葬公司,一切的事情就都交给他们就行了。唯一需要操心的,就是选哪里的公墓,保定有几处比较大的公墓,但还得去亲眼看看,选一块安安静静风水好的才能放心。
至于亲戚朋友这块,大约青琪家里是不会来人了,先前就听她绝少提起家里人,自从小黄杨上次发疯的闹了一通以后,这个话题更是让所有人讳莫如深。苹果曾试探过青琪,要不要联系一下家里头的亲戚,即便不是她母亲,问问老家的远亲也可以。但青琪仍然决绝地摇头,苹果黯然地想,她要强了一辈子,到最后自然也不愿意让人看见她这副模样,便从此绝口不提。好在楼外楼里员工就好几十个,到时集体送她一程,场面也不会寒碜,想来她走的时候应该也不会太孤单。
(四六二)
青琪陷入了长久的昏迷。不再胡言乱语,不再念念有词,只是无声的躺在床上。昔日饱满的两颊重重地塌了下去,脸上也尽是青白的浮肿。苹果寸步不离的守在她的床边,拿着温热的毛巾一遍遍的擦着她的脸和额头。蔡姐怕苹果吃不消,劝她休息一会儿,自己来替替她。苹果无声的摇摇头,她心里清楚,自己一闭眼的功夫,兴许青琪就久久地睡过去了,她想利用这最后的时间,再多看她一眼,再跟她说说话。哪怕她的皮肤不像以前那样光洁,哪怕她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神采飞扬,哪怕她或许永远都不会再醒来,都没有关系。只要她是青琪,是那个真挚对待她的聪慧的漂亮的可怜的青琪,别的都不重要。
在一片静静的死寂中,青琪捱过了三天时间。到了第四天清晨,情况却仿佛忽然有了转机。这天清早,一直静静躺着的青琪忽然伸了伸手,苹果一眼看到,赶忙伸开手去牢牢握住她,惊喜的叫道,“青琪?你听见我说话了吗?青琪?”
青琪似乎听到了苹果的呼唤,喉咙里艰难地发着声音,苹果把耳朵凑过去,一边仔仔细细地听着,一边不断地问道,“有什么想说的?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清……”
刚刚端水进来的蔡姐看到苹果扑到青琪面前,先是一惊,在确定是青琪醒来说话以后,心事重重地放下水盆,凑过去随着苹果一起听青琪说话。
青琪的眼珠骨碌骨碌动了几下,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说话依然艰难,但声音清楚了一些。“云……云广……我想……见他……”
苹果黯然地抬起头,对蔡姐说,“她想见褚云广。她还是放不下他……”
蔡姐忽然当机立断起来,对苹果说,“你快去找他,快!一分钟都不要耽搁,有我在这里守着!这里有什么事情,随时联系!快去!”
苹果应了一声,转身拿上包,准备撒腿往外跑。到了门口仍然不放心,猛然站住,犹犹豫豫地问了一句,“蔡姐,为啥这么着急?”
蔡姐的表情变的灰暗又忧伤,“我看是回光返照,撑不了一会儿了。”
(四六三)
苹果心下一慌,脚在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个大跟头,她踉跄站起来,深深地回头看了病床上的青琪一眼,转过身飞快地跑出门去。
跑到大街上的苹果才意识到自己毫无头绪,她硬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前前后后想了想,挥手拦了辆出租车,直奔一品楼而去。
现在的一品楼早已今非昔比,老店还是在靠近火车站的老位置,可店面足足壮大了一倍有余,装修也是雕龙画凤金碧辉煌。令苹果没想到是,同样今非昔比的还有如今的褚云广,以至于她在一品楼到处询问找寻褚云广的时候,得到的是一片难以置信的眼神和显而易见的嘲笑声。
前台小妹似乎笑点格外的低,她丝毫没注意到苹果的气喘吁吁和急切万分,而单纯的被她的问题逗的笑弯了腰,咯咯咯的像只小母鸡,乐呵呵的说道,“褚总会在这里?开玩笑吧!褚总又不是服务员!我在这儿一年了,还从没见过他来店里!真是啥问题都敢问哪,你咋不问国家主席在这儿端盘子不?你咋…….”
小妹的第二个有力的反问被扼杀在了摇篮里,因为她的头发被苹果一把揪住,她那活泼俏皮的马尾辫已经被苹果毫不留情地牢牢提了起来。
“别他妈的磨叽,他在哪儿,你快说!”苹果像一只斗红了眼的小母鸡,咬牙切齿的问道。
小母鸡呆住了,头发被揪得生疼,哎呀呀地叫着放手放手,疼的眼泪都渗了出来。
苹果气势汹汹的发威起了速效,不但让周围的人愣怔住了,更是把一个经理模样的人招了过来。那人生了一副通达世故的脸,上来没说废话,直截了当的说,“我听说褚总今天去参加市里一个会议,要不你去那儿找找看!”
苹果闻声松开了手,问道,“在哪里开会?”
那人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听说的!”
苹果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却想不出自己下一步该去哪里找。
忽然间她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人。
史韵玲。
苹果心急火燎的翻开了随身带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了菜站,肉厂,海鲜铺子,卫生局,税务所等等一大堆的联系方式。她东翻西翻,谢天谢地,在扉页的夹层里有个残破的小纸条,上面写着史韵玲的电话。
苹果忽然很感谢从前的自己,在曾经的某一时刻,没有忘记留下她的联系方式。
苹果抄起电话拨过去,居然接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