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六一）
大个儿把蟒蛇举过头顶，任它一缩一缩地从自己头上往下蹭，缓缓地盘上自己的腰，又把一颗蛇头乖乖地放到了自己的脖颈处。围观的人发出一片惊呼，大个儿得意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那大蟒蛇的头，大蟒蛇得到了信号，听话地往下面蠕动，慢慢地盘住了大个儿的腿。
围观的人开始不满意了，几个流里流气的小男孩儿叫道，“不是说它进裤裆吗？咋不演这出啊？光裹着腿儿谁看哪？啊？”
大个儿装作没听见，接着让蟒蛇围着自己的腰慢慢地转圈，几个小崽子愈发的不满，大声儿地叫着，“嘿，耍蛇的！放它进裤裆里！来个刺激的！操，听见没！操！”他们一边叫喊，一边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台上扔。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戏谑的笑声，还有人跟着凑热闹吹口哨。大个儿抬头瞪了那几个小子一眼，继续指挥着蟒蛇完成最后一个动作。几个小男孩儿觉得无趣，跺了跺脚，骂骂咧咧地走了。
站在人群里的苹果心里一阵酸楚，想想先前演出的时候，好歹都是在正儿八经的舞台上，演员和观众隔着十万八千里，表演的内容虽说谈不上高雅，但总归和艺术挂着钩。现在这个乱哄哄的闹市耍蛇，和走街串巷卖艺的几乎没了分别，受的白眼和羞辱可想而知。她慢慢地蹭到了人群边，不想让大个儿在这个场景下见到自己，让两个人都难堪。
大个儿显然顾不上注意人群里头这个大包小包的人是谁，他忙着把蟒蛇牢牢地控制在身上，向着观众拱拱手，大声说道，“老少爷们聚一起，小生我心中真欢喜！雕虫小技手艺潮，花拳绣腿惹人笑！不图名来不图利，但求一句您满意！一分两分是情意，给多给少都不嫌弃！”接着就有两个姑娘从木头台子后面走出来，各自举着一个塑料托盘走向围观的人群，人们都知道这是开始要钱了，便“轰”地一下散了一多半。
苹果瞧着一个托盘子的姑娘有些眼熟，见她走起路来娉娉婷婷不紧不慢，才意识到她是班子里的小荷。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人群转眼间就作鸟兽散，两个要钱的姑娘在台下转了好几圈，各自托盘里也只是多了零星的几张毛票和钢镚，垂头丧气地回到后台。大个儿站在台子上无奈地摇了摇头，从木台子上蹦下来，又把大蟒蛇从脖子上抱了下来，放到了一边的透明水箱里，自己跑到了大篷车旁边擦汗。
不知为什么，苹果见到大个儿从台上跳下来，忽然心中一阵惶恐，她赶忙慌里慌张地往回走，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是掩饰自己的绝佳屏障。
结果她一转身，就看见骆癞头背着手向自己走过来。
对骆癞头这个动作，苹果简直再熟悉不过了。他仗着自己是村长子弟，走路一向喜欢背着手，自认为有领导相，殊不知这个动作配上他九曲回肠的身板儿，好像是背了个王八盖子，活脱脱一个龟仙人转世。苹果一见到骆癞头这个动作就忍不住想笑，刚刚挤出来一丝笑意，却心里打怵，便僵在了脸上。
（三六二）
骆癞头哼哼了两声，斜着眼说道，“你这闺女倒是还记得回来看看老子，看来是没白跟我混一场。”
苹果尴尬地站着，结结巴巴地说，“哪里的话，骆大哥，我是专门来县里找你们来了。”
骆癞头不相信地撇撇嘴，“你来找我们？我看你跑的才快哩。要不是我碰见你，你跟个兔子一样，不知道撒丫子溜到哪里了。”
苹果不好意思地说，“我又不是想躲你哩。你也知道的，大个儿……我不知道咋见他呢。”
骆癞头叹了口气，“说的也是呀。这么好的一个娃娃，别说你，连我现在都愧疚他。你也见他刚才耍蛇哩。现在班子一天不如一天了，到哪里都没戏唱，人都走的差不多了。这蛇还是他出主意买的，自己练了几个月，就抱着蛇上台了。就指望着靠着他这一手，把班子给撑下去。”
苹果吃了一惊，虽说戏班子没落是早晚的事，但她万万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她悲哀地意识到，戏班子好像天边的一颗流星，就光辉过那么一下子，就要永永远远地消失了。她颤着声音问道，“咋会这么快呢？这才一年不到的功夫，人都散了？”
骆癞头撇撇嘴，“跟不上时代啦。老掉牙的东西，早晚得淘汰掉，我也认了。爱听戏的老家伙们都快死光了。爱听歌的都抱着匣子和电视，谁还爱听戏班子唱？这是历史的趋势，没人能逃得过！我不冤啦，好歹这辈子也红火过。就是可怜了这几个娃娃。班子要是散了，我怎么对得起他们哩？”
一层蒙蒙的水雾罩住了骆癞头忧伤的两只小眼睛，苹果悲伤地看着骆癞头，喃喃道，“骆大哥，我心里可真难受，真难受啊。我没给咱们班子带来什么收益，眼瞅着要没落了，也帮不上忙……”
骆癞头擦了擦眼睛，吸溜了一下鼻涕，猛地抬起头，“你这闺女呀。别说这些个没用的。你要是还在班子里，我就更头疼，还得多操一个人的心。所以你走了也是好事情。你今儿也别跟大个儿打招呼了，悄没声儿的走吧。我正让他跟小荷多处处，你要一露面儿，指不定他的魂儿又被勾走了。”
苹果点点头，忽然听见一阵欢呼声，她扭头一看，大个儿又登台了，他抱着大蟒蛇，把它放在了脖颈上，拱手说道，“各位老少爷们大家好！相逢就是缘，心里比蜜甜……”
一串眼泪悄悄从苹果脸上滑落，她抬起手来擦擦脸，对骆癞头说，“骆大哥，那我就先走了，今天还要赶到保定哩。你多保重，等下次回来再来看你。”
骆癞头点点头，“你再看看这个大篷车吧。估计是最后一回哩。赶完这趟庙会，我就把车卖了，凑几个钱把娃娃们安置一下。等你再回来，想要听个梆子，可就难喽。”
骆癞头一边说，一边笑起来，笑着笑着，声音就打颤了，他挥了挥手，带着哭腔说，“走吧！年轻人！去闯你们的事业吧！走吧！”
骆癞头一边说着，一边背着手慢悠悠地向大篷车走过去。
苹果看着骆癞头的背影，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下来，她看了看远处的大个儿，还有旁边端着塑料盘子的小荷，轻轻念了一句，“大个儿，你们都好好的！”又念了一句，“戏班子，再见了！”然后大步向车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