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九)
苹果计划着直接去县城,瞅上骆癞头他们一眼,便坐车回保定。对于闺女的匆匆告别,李大奎和王芬芳倒没再阻拦,只是王芬芳又流了眼泪,反反复复嘱咐苹果这回过年可得回家,别一个人在外头漂着,做娘的心疼的慌。苹果看着王芬芳低头帮自己拾掇背包,注意到她的头发好又白了不少,一缕一缕稀稀落落的灰白头发里,隐约能看见几块裸露的头皮,心里头好像有块地方一下子被击中了,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她忽然意识到母亲一直是那个最可怜的人,她一辈子都没敢大声说过话,为了丈夫和儿女,活的卑微又屈辱,像头老牛一样忙碌耕耘不得喘息。而做儿女的要么扑啦啦飞走了,要么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让她不得安生,而哪个儿女的不如意,都十倍百倍地砸向了自己的母亲。苹果怕自己再想下去就再也迈不动离家的步子,赶忙擦了擦眼睛,走出屋门,抬头看着外面灰蓝的天空。
王芬芳特地给苹果拎了一网兜自己腌的咸鸡蛋,让她带给青琪,说劳烦她一直帮衬着苹果,庄稼人也没啥拿的出手的,只能稍稍表示一下心意。苹果心里虽然知道这东西未必入得了青琪的眼,但怕母亲伤心,尽管她已经背了一身的土特产品,看起来十足像个收山货的,还是把一兜子鸡蛋扛上了肩。
苹果带回来的钱已经全部散尽了,她像个救济苍生的活菩萨,先是在医院慷慨地掏了一千给茉莉做押金,而后又把剩下的几百块钱塞给了王芬芳。裘建磊一直没提要还钱的事,苹果心里也清楚这个窝囊废还不上也不想还,只是当面点了裘建磊几回,让他省下钱来给茉莉买些营养品,心里只盼着他还能有点良心,别让那钱都打了水漂才好。
从村里坐大巴到县城里倒也快,这两年十里八乡嫁到县里的姑娘越来越多,附近的几个村都开了通往县城的班车,一天早晚各一趟,坐一趟单程五毛钱,经济又实惠。因为惦记着去赶庙会,苹果特地早起出门,坐了上午的早班车赶到了县城。
燕赵大地,庙会之风,源远流长,这几年更是达到鼎盛,每年的庙会就像过年一样热闹。各个村的庙会一般是一年一次,而县城里的庙会除了规模更大,一年要举办两回,冬庙会和夏庙会各一场,听上去和奥运会一样阵势十足。每逢庙会,全县乃至全国的小商贩都会闻风而动,带着自己的吃饭家什来搭架子摆摊儿,拉开架势,谋个生计。城区里街头巷尾都是贩夫走卒,经营项目更是琳琅满目,从服装布匹到锅碗瓢盆,灭鼠灵堕胎药热得快磨脚石,生活用品应有尽有,还有耍猴的套圈的跳艳舞的打气球的,比比皆是。庙会除了是商贩的盛会,更是人民的节日,单位停工,学校放假,亲戚聚会,闺女回门,游子归乡,全民翘首期盼。基本上在庙会前一个月,市场上的服装衣物就开始滞销,所有的人都在巴巴等着到庙会上抢购一空,先不说大件儿衣物,就连裤衩袜子裹脚布都要憋着在庙会上选购,似乎只有这样,才不枉费了这难得的全民盛会。
(三六零)
苹果清晰地记得,自己上一次来县城里逛庙会,还是六年前。那时候村里人们活水平普遍生挣扎在赤贫阶段,鲜有机会来县城一回。因为茉莉生了虫牙,疼的满地打滚,李大奎不得已才骑着自行车带着茉莉和苹果来城里补牙,正好赶上庙会,茉莉和苹果便兴高采烈地转了一圈。见娃娃高兴,李大奎也乐呵,便给俩人买了个棉花糖。李茉莉刚补完牙吃不了,馋的边哭边看着苹果慢悠悠地一口一口舔着吃。那一团蓬蓬的棉花糖,白的亮眼,甜的腻人,沾的满嘴都是糖丝,这么多年过去了,苹果似乎还能感受到那股子甜味儿,想到这儿,她情不自禁地咂摸了两下嘴巴,会心一笑。
苹果下了车,刚走了没几步,便被人潮人海呼啦啦地卷了过去。她艰难地挤在人流中,看见兴高采烈的大人小孩儿乐不可支地在人群中来回穿梭,个个儿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脸上交杂着拥挤的痛苦和节日的快乐,表情时悲时喜异彩纷呈。苹果清楚地听见了咯嘣咯嘣几声脆响,明白肯定是有人挤爆了自己的咸鸡蛋,当下一阵心疼,想找个空档钻出去,却始终被热情的人海拥抱着,顺着人潮被动地向前走去。
苹果一边奋力捍卫一身的农副产品,一边抓紧寻摸两边的摊位,企图从中找到戏班子的影子。庙会热闹归热闹,却显然缺乏规划,卖内衣的挨着算卦的,耍猴的旁边守着卖毛蛋的,各式各样的摊位,有大有小,杂乱无章地沿着街道乱七八糟地排开。苹果费力地睁大眼睛,努力地辨别戏班子的所在。
后面的几个小孩儿拼命的往前挤,苹果隐约感觉到背上的咸鸡蛋又碎了几个,怒从心中来,刚要扭头训斥几下几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却被他们的惊呼所吸引:“快快快,前面就是玩蛇的!”“听说那人把蛇搭在脖子上,在他身上出溜到裤裆里!快看哪!”
苹果的好奇心被高高地吊了起来,她循着小孩儿的目光望去,远远地见到前方果然有个人,被围的里三层外三层,那人站在高高的木台子上,赤裸上身,脖子上挂着个轮胎一般粗的大蟒蛇。苹果顾不得找几个小崽子算账,随着他们一同往前挤,想去探个究竟。
那个男人一边扶着脖子上的蟒蛇,一边跟看热闹的人们打着招呼,时不时地还往围观的人群中探探头,佯装着要把蛇扔到人群里的样子,吓的一帮小孩儿和妇女惊声尖叫。
待走到了跟前,几个小孩儿反倒吓得连连退缩,苹果却看的心潮澎湃,胆大地穿过最外层的人群,往最里边的一排挤。舞蛇的男人正低头摆弄着身上的大蟒蛇,苹果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有些眼熟。她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赶忙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发现木台子后面倚着的,正是骆癞头那辆白色的大篷车。
而眼前这个舞蛇的男人,竟然是大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