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四）
送走了这一队连说带唱的瘟神，苹果不禁连连气恼，她恨自己刚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也恨自己爹娘话短，一家子人居然斗不过那一个老瘫子，这一记败笔，简直是她家战斗史上的耻辱。她恨恨地对李大奎说，“爹，可不能让那老贼得了逞啊，他家就是个狼窝，再让茉莉回去，又得掉一层皮！”
李大奎低头卷着旱烟，心事重重地说，“我知道你姐也不想跟他过，俺也不想让她回去。可现在不比当初了。那老犊子说的那一套也不是没道理。容俺想想吧。”
茉莉身子骨本来就绕，让裘老头儿这么一折腾，添了心事儿，这几天精神头就更差了。人瘦成了一把骨头，好像使劲一捏就能散了架。王芬芳心疼闺女，便自己带着娃娃住，让茉莉和苹果睡在隔壁屋炕上，好歹能让她睡个安稳觉。茉莉没下奶，娃娃饿醒了也只能喝奶粉，王芬芳一个人倒也能周旋的开。只是家里屋子总归是不隔音，半夜里娃娃醒了，一哭一闹，王芬芳这头赶紧哄着娃娃下地冲奶粉，李大奎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茉莉和苹果也连带着被吵醒了，对着叹气。谁都不知道接下来的光景到底该怎么过。
打裘老头儿一家的示威队走后，倒没有了大规模集体亮相，只是裘建磊平均每天都过来溜达两趟，简直比先前一年来的次数都多。来了倒也不闲着，上赶着帮忙干这干那，虽说茉莉不搭理他，苹果和李大奎也都给他冷脸子看，可脸皮厚的优势就显出来了，虽说热脸贴着冷屁股，人家照样帮着王芬芳炒菜，烙饼，给娃娃冲奶粉，换尿片子，还动不动就抱着娃娃满村的转悠。
苹果只当他是黄鼠狼給鸡拜年，没安好心，茉莉也一直不愿抬眼瞧他。起初王芬芳觉得不好意思，她荣升为丈母娘好几年了，大女婿一年难得见一回，二女婿之前对她爱搭不理，这下子冷不丁感受到了春天般的温暖，丈母娘的自豪感立刻溢满了她的胸膛。她偷偷地跟李大奎念叨，“这当了爹就是不一样了，眼里有事儿了，也知道照看娃娃了，到底是自个儿的娃娃自个儿疼啊，换了谁都不如这亲爹。”
李大奎狠狠地剜了王芬芳一眼，呵斥道，“你就是记吃不记打，给你个甜枣吃，立马忘了自个儿挨的巴掌了！他先头儿是咋对茉莉的，你不是没看见眼里吧？现在他一冲你乐，你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王芬芳给吓的不敢吱声，便再也不敢提这茬儿。话虽这么说，可李大奎心里也矛盾开了。他知道裘建磊对茉莉刻薄，可现在有了娃娃，虎毒还不食子，就算他嫌弃这是个女娃，可毕竟是自个儿的种，除了这个亲爹，别人是铁定赶不上的。要是真格离了婚，娃娃惨了，茉莉这幅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思来想去，李大奎也犯了难。
（三五五）
裘建磊见丈母娘对自己态度转好，胆子也大了起来，转弯抹角地示意茉莉跟他回家。几次三番下来，李大奎态度也软了，虽说嘴上依然拒绝着，但话头里明显没那么生硬，这番变化自然逃不过裘建磊的贼眼，偏巧这天他揽了个木工的活儿，自个儿就更硬气了，开始连番催促茉莉早点儿跟他回家。
先前裘建磊在外面打工的时候，做过一阵子木工，只是因为手艺有限，始终处于学徒之上，师傅未满的尴尬境地，做的也都是边边角角的活计。和茉莉结婚以后，便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到处打游击，挣些零星收入，偏偏家里等饭的嘴又多，所以裘家始终如一，穷的比屁股还光溜。这两天东柳树村张罗了一家村办刨花厂，正缺个半吊子木工，村主任一下子想到了裘建磊，正巧他家又是首屈一指的贫困户，于是这份差事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有了正式工作的裘建磊红光满面，对自己老丈人丈母娘添油加醋地自吹自擂了一通，又信誓旦旦地对天发誓，今后一定对茉莉一百个好，以前都是因为穷闹的，现在绝对不再重蹈覆辙，要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李大奎的顾虑一点点打消了，终于决定让茉莉跟裘建磊回家。茉莉一听眼泪就止不住下来了，她心里是一百个不乐意回到那个穷窝窝，哭的稀里哗啦。
苹果见茉莉的手瘦的像个鸡爪子，在一抖一抖地抹眼泪儿，一颗心都要碎了，她悲愤地吼道，“为啥要茉莉回他们家？咱家养不了她吗？何苦回那个地方遭罪？啊？我想不通！”
苹果确实想不通，她就像一只勇往无前的小斗鸡，不肯妥协地向前奔跑，可是这世界上毕竟有太多事，不是勇敢就可以解决，也不是逞强就能胜利，有的时候，很多时候，不得不需要含泪妥协。
李大奎深深地看着苹果，“你侄女总要回她爹旁边才算个家，总在咱家呆着不叫个事儿，这点道理你都不明白？”毕竟有裘建磊在一旁，李大奎说话多有顾忌，也不能说的太透彻，便含含糊糊地搪塞着。
苹果自然是不满意，她哭道，“她爹能顶个屁用，一个没用的窝囊废，这回要是倚着他们家人，茉莉早都没命了。”
裘建磊不满地说，“你咋总是看扁人哩！我爹都说了，他那是没文化，还能让他怎么着呀！我不也都认了错了！你总是看不惯我这个姐夫，难怪你姐也不乐意跟我！”
看茉莉哭的委委屈屈，李大奎心里也别别扭扭的不爽利，其实他心里早有想法，打算让茉莉和裘建磊和裘老头儿分家，离开那个搅屎棍儿，俩人的日子应该痛快多了。只是以前他家穷的太纯粹，如今既然有了正式工作，又赶上茉莉生了娃娃，觉得是时候把这件事提到日程上了，便对裘建磊说，“茉莉不是不乐意跟你，是你家弟兄太多，住一块儿，可不方便。现在你俩也有了娃娃，不如出去单过吧，腾出你家的老院子，也省得耽误你弟弟们娶媳妇。”
李大奎说的委婉客气，但裘建磊当然不傻，他自然知道自己的傻弟弟们娶媳妇遥遥无期，老丈人的意思无非是想躲开他老爹，他心里自然是一百个不乐意，但这节骨眼上不能拂了李大奎的意思，便勉强地说，“现在哪里有另盖一处房的钱呀。等我这活儿稳定了再说吧。只要钱凑够了，我和茉莉就出去单过。你看行不？”
李大奎觉得裘建磊的态度也算配合，知道眼下强求他立刻盖房也是痴心妄想，便点点头说道，“茉莉，你拾掇拾掇东西，抱着娃娃回家吧！”
（三五六）
茉莉擦着眼泪，她从小就以父为天，从没反抗过，知道事情到如今已经无法改变，便点点头，把娃娃交给王芬芳，转头进屋收拾东西去了。
苹果悲伤地走进里屋，看着茉莉一边淌眼泪一边拾掇包袱，伤心地问，“姐，你这是图啥呀……”
茉莉抬起头，怔怔地说，“苹果，姐到现在已经没了退路了。就像爹说的，除了裘建磊，还有谁能对孩子好？我对自己已经不抱希望了，一个再也生不了孩子的女人，有谁还会要我呀？只要娃娃过的好，我能不拖累爹娘，让我咋样就咋样吧……”
苹果呜呜咽咽地哭着，念叨着，“姐，你不能这样，你还年轻，要为自己活啊……”
茉莉凄楚的一笑，拉过苹果的手，轻声说道，“妹妹，你要争气，等你混好了那一天，能想着姐，拉姐一把，姐就知足了！”
苹果看着茉莉，只不过一年不到的时间，她已经瘦瘦干干的像个小老太太，黑黄的小脸还没巴掌大，眼角尽是细碎的皱纹，又想想自己现在也是有心无力，当下悲从中来，握着茉莉的手，边哭边点头。
太阳快落山了，裘建磊像催命鬼一样接连催了好几回，王芬芳抱着孩子，和李大奎一起出大门送茉莉回裘建磊家。苹果自己躲在屋里，离家在外的这几个月，她最怕的不是黑夜，而是傍晚，这个人人都如鸟儿一样纷纷归巢的时刻只让漂泊在外的她觉得凄凉。而如今她无法面对在这个时刻送别她亲爱的姐姐，奔向一个毫无希望的未知，她宁愿选择自欺欺人地躲藏起来，也不愿去面对这个忧伤的场景。
茉莉走了，家里一下子回复了平静。苹果对李大奎的决策十分不满，她用摔东西发泄着自己的情绪。李大奎心里也难受，又不知该说点啥，只是一颗接一颗地抽旱烟。王芬芳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这个可怜的女人，纵然她心里头的难过不亚于任何人，可夹在暴躁的丈夫和同样暴脾气的女儿中间，她连哭都不敢哭，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合适，除了做饭干活儿，便低眉顺眼地在炕沿儿边上一坐，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掐指一算苹果回家也有十几天了，苹果觉得自己好像个救火队员，这番回家就是为了陪茉莉生孩子，眼下问题看似已经解决了，在家里呆着也只是无聊，她便想这两天赶回保定。但瞅着爹娘两人可怜兮兮的样子，又不忍心，便决计再呆上个两三天。安静下来之后，李大奎和王芬芳夫妇倒是了解了一番她在城里的情况，苹果报喜不报忧，适度地自吹自擂了一番，想让爹娘放心。但李大奎和王芬芳还是同样表达了希望她早日回家的意思，可茉莉的前车之鉴在那儿摆着，横竖也不是个正面榜样，也只是点到即止，谁都没敢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