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二）
苹果这回对裘建磊是恨到了骨子里。她这几日一看见那小娃娃，眼前就浮现了裘建磊那张尖嘴猴腮的脸。她一直撺掇茉莉和裘建磊离婚，哪怕自己单过，也比在那个破家伺候老的小的一堆人要强。走了一圈阎王殿，茉莉的心也凉透了，她说自己在重症监护室的时候，看见周围躺着的人，前一秒钟还喘着气儿，后一秒就蹬腿儿了，一个个被护士推出去，仿佛下一个给推出去的就是自己。她当时就怕了。那时候她就想，假如自己还能活着出去，打死也不会去裘建磊家受罪了，“生死线上走一遭，就知道命有多金贵了。我也是人，是个好端端的人，再这么活着，就对不起爹妈给我的这条命。”见茉莉说的斩钉截铁，苹果心里暗自安慰，自己那个唯唯诺诺的姐姐终于不再像根墙头草，知道不认头了，自己这心里也一下就有了盼头了。
苹果见裘家迟迟没动静，以为他们铁定会把茉莉母女扫地出门无疑，但苹果没想到裘老头儿这回居然坚持了不抛弃不放弃的原则，让整件事情急转直下。
这天早上苹果正蹲在院里刷牙，忽然望见远远地有几个人走了过来。为首的那个人宽的有些离谱，她眯着眼望了半天，才发现裘建磊居然背着他的瘫子老爹过来了。趴在儿子背上的裘老头儿像骑着高头大马一样威风凛凛，后面跟着他三个傻儿子，虽然个个都目光呆滞，但仗着人高马大，居然也器宇轩昂。看着裘家倾巢出动，苹果心里阵阵发慌，她擦了擦嘴角的牙膏沫子，本想跑回屋里报信儿，又怕输了气势，便叉着腰问道，“裘建磊，有多大的事儿，还劳烦你们一家子兴师动众？”
弯着腰的裘建磊大概真把自己当做了哑巴牲口，翻了翻白眼，一言不发，只是背着裘老头儿直往屋里走。苹果有些恼火，起身挡住裘建磊，“随便就想进我们家门儿？你把自己当乱串门子的野狗了？”
裘老头儿悠悠地开口了，“你这闺女净瞎说，有你这么和你姐夫说话的？都是一家人，何必那么见外，进门还得请示一下？那还亲在哪儿了？”
苹果有点发懵，她本以为裘建磊一家子是登门休妻，心想这辈子估计也就再打这一回交道了，不妨撕破脸皮，断个彻底，没想到裘老头儿没皮带脸的来了这么一出温情攻势，这倒让苹果有些反应不过来。
正在这时裘老头儿瞥见了屋里抱着孩子的茉莉，一张绷的紧紧张张的老脸立刻塌了下来，他悲戚的叫着，“孙女呀！我的命呀！我裘家的根儿呀！你想死你的爷爷了！”一边在裘建磊的背上胡乱的踢腾，几个傻儿子赶紧上去按住突然抽风的爹，却不知道是哪股子劲儿没用对，三下两下居然把裘老头儿给掀巴到了地上。
裘老头儿扑腾倒地，就势在地上一趟，哀哀地哭着，“心心哪，你就是我裘家唯一的独苗苗，爷爷我死也要对你好，幸亏你福大命又大，投胎投到我裘家，哎呀我的心心哪……”
裘老头儿的一阵哭闹已经把李大奎和王芬芳都吸引到院子里了，李大奎把不清裘老头儿的脉，只是担心刚才那一记摔让他残上加残，观察了一阵发现裘老头儿动作活泛的要命，便放下心来，只顾着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三五三）
连哭带唱的裘老头儿演的有些累了，他嘶哑着嗓子说，“心心，让我抱抱心心，爷爷的小心心哪……”
苹果忍着嘲讽的笑，问道，“谁是心心？我们家没这号人。”
裘建磊突然学会说话了，他说，“心心就是我闺女，俺爹给自己孙女取的小名就叫心心！”说着就要从茉莉手里抱孩子。
茉莉不撒手，她知道这女娃不讨裘老头儿欢心，生怕他发起疯来，便转身抱着孩子走回屋里。裘老头儿一见，又开始哭哭啼啼，“我自己的孙女不让碰，我活着还用什么用？我的心心没人疼，我去死了行不行啊……”说着就要往地上撞。
李大奎看得心烦意乱，经过两人的几次交锋，他已经了解了裘老头儿的基本战术，无外乎一哭二闹三上吊，现在他无心再看裘老头儿的表演，直截了当地问，“裘老汉，你到底想怎么着？别在俺这地界儿上撞，你真磕死了俺可赔不起。”
裘老头儿没想到李大奎直愣愣地无视他的表演，哼哼了几声，居然在地上稳稳地坐了起来，不阴不阳地说，“亲家，我还能想怎么着？我自己的儿媳妇生了娃，我做公爹的接她回家，不对吗？”
李大奎也感到万分意外，他愤怒地说，“你现在想来接她回家，早干啥去了？她躺医院里的时候，你们去哪儿了？啊？现在来装蒜，晚了！”
裘老头儿说道，“都怪我老糊涂没文化，让茉莉遭了罪，是我对不住她！但我老汉真是把茉莉当闺女疼，不掺半点儿假！她这辈子给我添不了孙子，我也不嫌她！她就是我们裘家唯一的儿媳妇！就算她再也生不了娃，俺也认，俺们建磊也认！是不？”一旁的裘建磊赶忙像捣蒜一样的点头。
见裘老头儿啥话都往外瞎突突，苹果急的够呛，这两天家里人一直瞒着茉莉她摘了子宫这件事，虽说知道瞒得了初一瞒不了十五，但她正在月子里，谁都不愿刺激她。这会儿见裘老头儿拿这个说事儿，苹果生怕里屋的茉莉听见，赶忙去关门。
谁知茉莉一直支着耳朵听外面讲话，她走到门口难以置信地问道，“爹，你说啥？什么再也生不了娃娃？啊？“
裘老头儿忿忿地说，“闺女呀，你给我们老裘家拼了命，爹记你的恩！你的娃娃床掉了，以后再也生不了娃了，但俺就认心心这一个孙儿！”
茉莉看了看李大奎，知道裘老头儿没有胡说八道，难过地哭了起来。
李大奎面色铁青地望着裘老头儿，“你老汉折腾的可以了，让我闺女跟你回家，门儿都没有。她就算生不了娃娃，我们做爹娘的总也不会嫌她。”
裘老头儿阴恻恻地一笑，“你们不嫌她，俺们建磊更不嫌她。有了娃，俩人才叫一个人，两口子守着一个娃，才叫过日子。要是没了这娃，女人不叫女人，别说没人敢娶进门儿，就算进了门儿也过不长久！”
裘老头儿这番阴嗖嗖的话，先前不定合计了多久，话里话外带着敲山震虎的意思，表面上是撺掇茉莉回婆家，实则在警告茉莉，就算离了裘建磊，这辈子也别想改嫁，虽说这老瘫子是连唱带闹耍的不亦乐乎，但每句话都直直地指向对方痛处，句句带刺，毫不留情。
李大奎低头不言语了，苹果也不知如何应对，茉莉抱着娃娃，在门口哭的伤心，裘老头儿知道自己的一番演出取得了预期的效果，挥手冲茉莉说道，“闺女呀，爹知道你的难处，咱家是困难了点儿，吃的穿的都不如人意，可咱才是一家人，心心和建磊砍断骨头还连着筋，你说除了建磊，还有哪个爹肯这么疼她？”
说完以后，裘老头儿指挥着几个儿子把他抬到裘建磊背上，伸手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闺女呀，你恋家，就在家里多住个几天，爹再想你俩，也不能强求。爹先走了，等过几天再来接你俩回家。”
裘老头儿的表演成功地把李家搅和的翻了天，李大奎气的够呛又无从发作，娘儿几个要么哭哭啼啼，要么在一旁愣愣地发呆，裘老头儿怀揣着即将胜利的喜悦，一行五个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