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零）

那医生气愤难当地走了，裘建磊讷讷地转过身，生怕这愤怒的一家子对自己做出什么不利的举动，忙不迭地说，“爹，娘，你们先找地方歇着去吧，茉莉这里我陪着就行了。”

苹果不屑地“哼”了一声，鄙夷地扭过头去，李大奎瞪了裘建磊一眼，也没有理他，裘建磊正尴尬地站着，刚才那个护士从值班室走出来了，她明知故问地说，“谁是病人的丈夫？去把押金交了。”

裘建磊刚刚举起的手僵在半空，他小声儿地问道，“多少钱？”

护士白了他一眼，“不知道，连手术带住院，最起码一千吧，快去交，交完了办住院手续。”

裘建磊为难地看了一眼护士，吞吞吐吐地说，“我没带那么多钱……”

护士没好气地说，“我就是通知你交费，你带没带钱我不管！”说完气咻咻地走了。

裘建磊扭过头冲着李大奎说，“爹，这可咋办哪，我身上都没这么些钱，我寻思着生个孩子，哪里花的了这么多，就没去取……”

李大奎喊道，“你以为生孩子不花钱是不？我不管，我也没带钱，你要是没这钱，就出院吧，反正你们家的崽也生了，大人要不要都一样！”

裘建磊为难地说，“爹你看你这是说的啥话，我哪儿能这么想，就是出来的急，真没拿这么多钱，我爹也说了，生个孩子就是搭把手的事，花不了几个子儿…...”

苹果看着裘建磊那一副窝窝囊囊的样子，心头一阵阵蹿火，她张嘴骂道，“得了，我先给你垫上！你看你那副抠抠索索的德性，哪里像个男人？窝囊废！”

裘建磊又惊又喜，对苹果的谩骂丝毫不在意，笑着说，“还是苹果你最懂事，你放心，过两天这钱我一定还你……”

苹果烦躁地喊着，“闭上你的破嘴，我跟你去交钱！”

裘建磊便点头哈腰地跟着苹果下楼交费去了。

这一晚上谁都没走，苹果租了两个折叠床，给王芬芳和李大奎支在走廊里，自己又在医院里小卖部买了几块泡沫塑料板，给了裘建磊几块，铺在地上当床住。好在现在是夏天，躺在地上也不觉得凉，几个人就在妇产科住院部的过道里凑合了一整晚。

茉莉在重症监护室躺了好几天，才被挪到普通病房。她身子太弱了，瘦的像条带鱼，人们都说她肯定得剖腹产，妇产科白痴裘老头儿却坚持自然生产，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的死老婆子下了四个崽，都是一咬牙一用劲儿的事儿，根本不需要来医院，结果到了茉莉预产期，还坚持让在家里生，见茉莉生了两天生不出来，又叫了个接生婆来帮忙。那所谓的接生婆就是个神婆子，蹦跶了半天也没成效，见茉莉脸都憋青了，吓的丢了魂，赶紧慌慌张张地往医院里送。

茉莉生了个闺女，瘦的小小的一团，连三斤都不到，一直在医院的保温箱里搁着。这两天苹果和王芬芳偷偷去瞧了瞧，见保温箱里那一丢丢红色的小肉人，忍不住都掉了眼泪。裘建磊对于没能生个儿子很是遗憾，但又不敢表现出来，便整日里唉声叹气，脸上不见个笑模样，一副没精打采半死不活的德性。

（三五一）

茉莉从监护室里推出来就一直哭，她说以为自己不能活着出来了。这次生孩子，她算是彻彻底底地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感觉自己都飘飘忽忽走到奈何桥了，正要排队上桥的当口，听见有个娃娃叫妈妈，便一鼓劲儿地往回跑，这才感觉自己悠悠地还了魂。都说月子里不能哭，王芬芳和苹果一直劝，茉莉的眼泪却总也止不住。没人敢把她子宫摘了的消息告诉她，怕她受不住，只说娃娃挺好，就是个儿太小，过几天才能抱出来，这才让茉莉稍稍安了心。

到了茉莉生完孩子的第四天，裘建磊的二弟裘建刚作为家庭代表来了一趟医院，这个傻头傻脑的小子不但两手空空，进门儿就先问生的男娃还是女娃，一听说生了女娃，“噢”了一声，扭头就走。

裘建磊急了，上去拦住他弟弟，生气地问，“你这是啥意思，生了女娃就不是你侄女了？哪能说走就走？”

裘建刚不光心眼儿像秤砣一样傻的瓷实，嘴巴也直通通地连着不开窍的心眼子，他瓮声瓮气地说，“爹说了，要是生男娃，就让我下楼去买二斤点心和红糖，要是生女娃，就让我直接回家。”

裘建磊见自己的弟弟实诚的吓人，把老爹都出卖了，赶忙又急又恼地把他推出了病房，又掉过头来跟李大奎一家子赔不是。

李大奎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全是他老子的主意，便说道，“既然你爹这么瞧不上这个闺女，那我们出院直接回娘家得了，省得让你爹再闹心。”

裘建磊急的抓耳挠腮地解释，却没人理睬他，茉莉也只是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一言不发。

在普通病房住了一个礼拜，茉莉出院了，医生护士都看着茉莉可怜，知道她男人不顶事儿，生的娃娃又小的像个猫崽子，便千叮咛万嘱咐，出院后大人可得跟上营养，小孩儿更得注意。茉莉只当是医生们关心娃娃，并不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无法生育了，便感恩戴德地出了院。

按照李大奎的意思，让茉莉抱着孩子直接回了娘家。裘建磊见了这情况，也不知如何是好，便一溜小跑地回了家，找他的狗头军师瘫子老爹拿主意去了。

李家已经十几年没有过小娃娃出现了，李娟娟嫁的远，一年顶多带着孩子回娘家一两回，两个儿子又迟迟娶不上媳妇，这次忽然抱回了个孩子，家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李海鹏和李海亮哥俩转了性，前几个月去邻村的建筑工地打工了，苹果不在家的这段日子，只有李大奎和王芬芳两口子天天大眼瞪小眼，实在是闲的无事可做了，吵架都不知吵了多少回，现在一下子多了三口人，虽说女儿女婿的事情乱糟糟一团，但老两口心里还是敞亮了不少。

这几天裘建磊家一直没动静，李大奎心里就犯了嘀咕。他知道裘建磊自己没主意，馊点子全都是他老爹出的，至于这回这老东西到底会想出什么歪点子，他也实在没谱。他虽然想让茉莉痛快地跟那个穷家一刀两断，最好把那老瘫子一刀宰了才解恨，但平心而论，茉莉今后再也不能生孩子，以后改嫁也就别想了；到底该怎么办，他心里也乱糟糟的，看着茉莉哄孩子的可怜样，心里头酸酸的不是个滋味儿，也拿不定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