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八）
乡卫生院的选址充分照顾着下属的几个村落，距大裕村、东柳树村、五江村的直线距离齐刷刷的一致，恰到好处地控制在两千米以内。虽说近，但医疗水平有限的让人心碎，平日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都去村里卫生室拿点儿药了事，大病就干脆直接去镇上或县里，乡卫生院就处在了一个十分尴尬的位置上，形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苹果偶尔经过这里，多半时间都看见几个医生敞着白大褂打扑克，说笑话，逗蛐蛐，一想到茉莉在这样的环境下生孩子，便不寒而栗，一路跑着，腿都在打颤。
等苹果连呵哧带喘地到了卫生院，天色已经微微现出了灰蓝，她提心吊胆地围着卫生院找了一圈儿，非但没有发现哭天喊地的产妇，连个医生的影儿都没找到。她心里直犯嘀咕，一眼瞥到了旁边有个老农刚浇完了地在盘水管子，便急火火地问道，“老大伯！这里面医生都哪去了？”
老农慢悠悠地抬起头，“人都走了，我刚还浇地的时候就走完啦！”
苹果赶忙问道，“那你看没看见一个孕妇，中午来这儿生孩子的？”
老农点点头，“我没看见，可听说了，说情况可不好，这儿接不了，给送到县里去了。”
苹果腿一软，扑通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老农吓的够呛，连声问道，“闺女，你没事儿吧？那是你家里人哪？别着急，我就听说送县里去了，保不齐也没啥子勾当……”
苹果哭着说，“我要去县医院，大伯，我要去县医院，我咋去县医院啊……”
要去县医院，需要先坐车去镇里，从镇上再拦车到县里。可都这个点儿了，先不说怎么到县里，就连去镇上也找不到车，苹果看着越来越黑的天际，绝望地呜呜呜哭着。
老农见苹果哭的伤心，凑凑合合把水管子盘好，跟苹果说，“这么着吧闺女，你等我两分钟，我去把车赶出来，送你去镇上。”说完颤颤巍巍地拎着水管子走回家了。
苹果擦擦眼泪，感激地望着老农的背影，心想天无绝人之路啊，自己能只要到了镇上有了车，一切就好说了。
老农赶着车出来了，挥舞着鞭子示意苹果赶紧上车。苹果跑着迎上去，一看居然是驴拉的平板车，有些发愣。老农说，“赶紧上来吧丫头，我这头老驴跑的快着哩，天黑透了以前就能到镇上。”苹果见当下也没别的辙了，点了点头，跳到平板车上。
从卫生院到镇上算不得近，这头老驴平日里没跑过远程，呵哧呵哧累的够呛，四个蹄子软塌塌地一直跑，还止不住地打着响鼻儿。苹果心里急，老农更急，一路上嘴里一直吆喝，鞭子也不停地抽打在驴背上。苹果看着老农额头上的汗珠子，心里感动的无法言表，感激地说，“大伯，今天多亏了你，要不然我就算哭天喊地也没办法，给你个钱吧，就当我表个谢意……”
老农头也不回地大手一推，“不用，谁都有个难处，我要钱做啥，到了再说。”
苹果感激地点点头，好不容易到了镇上，正好这个点儿还有最后一趟到县里的班车，苹果赶忙买了票，回头问老农，“大伯，你叫啥，等我回来再去你家谢你！”
老农宽厚地一笑，“快去吧，你家里人没事就好！我是五江村的，姓许，你快上车吧闺女！”
看老农赶着驴车消失在夜色中，苹果的一颗心重又被吊起来，茉莉啊茉莉，你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啊！
刚又开会了...对不住。
（三四九）
等苹果连滚带爬地到了县医院，已经晚上八点了。她像没头苍蝇一样打听到了妇产科，刚一爬上楼就看见王芬芳，李大奎，裘建磊等等一干熟悉的面孔排成队蹲在走廊边上，此起彼伏地叹着气。
苹果顾不得先打个招呼，直奔李大奎去，“爹，茉莉咋样，啊，茉莉咋样啊？”
李大奎看着风尘仆仆的苹果，又斜着眼瞥了瞥一旁的裘建磊，闷声说，“下午就推进手术室了，到现在还在里头。也不知道咋样。生死由天吧！”
苹果惊地喘不过气来，她带着哭腔问道，“什么？怎么会这么严重？到底怎么了？”
王芬芳哭哭啼啼地走过来，蹲下来抱着苹果的胳膊，颤悠悠地哭道，“苹果啊，你姐遭罪啊，在里面都半下午了也出不来，血流了那老多，早知道这样，让她生什么娃娃啊，我自己的娃娃要是保不住，我就不活了啊……”
苹果扶着哭的上不来气的王芬芳，擦着眼泪问道，“娘啊，这到底是咋回事啊，人家生孩子都没事，到了茉莉怎么就要人命了，你说啊，你们倒是告诉我啊……”
李大奎死死地盯着裘建磊，颤声说，“你问问他，你这个没脑子的姐夫，问问他除了缺心眼儿，良心长没长齐全？是不是让狗吃了？要不是他，茉莉好端端的能这样？啊？”
裘建磊低着头，小声儿嘀咕着，“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她是我媳妇，怀着我的娃，我能诚心坑她呀！”
李大奎气的直发抖，“你不坑她？啊？要不是你那个老不死的糊涂爹非得让茉莉在家生孩子，能弄成这样？啊？该请接生婆，你们请的是啥？请个神婆，你们一家子脑袋长在裤裆里了？啊？今天我闺女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拿你爷俩的脑袋来给她抵命！”
李大奎气成这样，裘建磊再也不敢言语，抱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儿地叹气。
苹果大约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气的哭笑不得，几步上去扯着裘建磊的脖领子，前前后后推搡着他，咬牙切齿地骂着，“你这个王八羔子，我说怎么会出事，都他妈怪你……”
这时值班室的门“哐啷”推开了，一个护士走了出来，不满地喊道，“瞎嚷嚷什么？啊？早都干什么去了？产妇上周五就能生了，那时不给她送医院，现在才来，这都过了几天了？急，急有什么用？你们家属一点脑子都不动，别吵吵，要吵吵就出去！”
裘建磊仿佛得了救星，挣脱开苹果的手，瞪了她两眼，继续蹲在地上，抱着腿一动不动。
苹果不得已地松了手，想去向护士打探一下情况，可那个不耐烦护士大约是对家属已经厌恶到了极点，甩手进了值班室，又把门锁上了。
接下来的等待是难熬的，几个人无望地蹲在地上，谁都不愿和谁多说上一句话，只有王芬芳偶尔的抽泣声，一颤一颤地在寂静的走廊里飘出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苹果的脚都蹲麻了，手术室的门开了。几个人一下子拥上去，身上血迹斑斑的蓝大褂大夫走了出来，疲惫的眼睛扫了扫家属，同样疲惫的声音说道，“孩子好歹是生了，可惜你们之前拖的太久，大人身体太虚，子宫切除了，这之前也和你们家属打过招呼。”
王芬芳“哇”地就哭了，李大奎赶紧问道，“那大人没别的事儿吧？”
医生摇摇头，“大人身体太差了，不知道孕期是怎么弄的，现在监护室观察着，看看情况再说。”说完以后点了点头，就向值班室走去。
裘建磊赶忙问道，“医生，孩子是男是女？”
态度一直很平静的医生忽然愤怒地转过头，“你就是她丈夫吧？还好意思问是男是女？你老婆差点死在里面你知不知道？你先关心关心大人，再来问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