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六）

保定汽车站和火车站仅一墙之隔，紧密相连，是整个保定市区与几十个下辖县乃至全国各地往来的重要渠道，人口集散的绝对中心，每天都热闹的如同集市。苹果站在你来我往的人潮之中，看着人群中不乏一张张年轻迷茫的脸，眼中闪烁着慌张又热切的光，像极了初入保定的自己，心里不禁百感交集。

刚才过来的时候，她特地留意了一下自己来保定头一天晚上进的那家理发店，却发现那家店早已销声匿迹，摇身一变成了个小吃摊儿，看起来生意还不错，几条长凳子上坐满了食客，在初夏灿烂的阳光里伴着蝇虫的嗡嗡飞舞，吃的津津有味。苹果感叹着，从自己当初雄心勃勃奔赴保定到现在，一年的时间里，人也变了，物也变了，真正是物是人非，不知大裕村还和从前一样吗？自己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人们都还好吗？

待苹果风尘仆仆地到了大裕村，已是傍晚。在镇上下了大巴车，她打了个小摩的回来，又特意让摩的到了村头就停下。开摩的的老头儿诧异地望着大包小包的苹果，眼神里写着奇怪和不解，小声儿嘟囔着，“那钱你可得照给啊！”

苹果笑了笑，掏出两块钱来塞给老头儿，拎着沉沉的包，幸福满满地向村里走去。只有自己的双脚走在这片土地上，她才感觉到了心里踏实，真真切切地回到了生她养她的大裕村，回到了这片让她魂牵梦萦的土地，回到了这片土地上淳朴又好事的人们当中，让他们身上黄土般的粗沙瓦砾，抚平自己在繁华尘世中被撕开的一道道伤疤。

苹果故意慢腾腾地走过杨树林，让傍晚的微风飘飘荡荡地在耳边滑过，像两只粗糙又温暖的大手亲切地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家家户户的炊烟直冲冲地冒向天空，又借着这道微风送来了烟火味儿和饭香味儿。苹果狠狠地吸溜了两下鼻子，泥灶烧棒子秸特有的糊巴味儿和棒子糁粥的清香悠悠地钻进她的鼻孔，这熟悉的味道就像一把钥匙，拧开了她心底记忆的大门，苹果激动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背着大包踉踉跄跄地向家跑去。

晚饭前时分正是大裕村懒老婆和闲汉子扎堆唠嗑的固定时段，这已经成了村口多少年来不变的亮丽风景，除非打雷下雨掉冰雹才偶有耽搁，其余时间永无人缺席，即便在天寒地冻的三九天，大裕村这些八卦男女也会默契地相约黄昏后，不顾村人的白眼和家人的谩骂，一个个冻的跳着脚挥着手上牙打下牙，热切地拉呱着家长里短的破事。

苹果远远地瞧见韩大拐家门口站着几个人，心想果不其然，这么凉爽宜人的初夏时节，连蚊虫和老鼠都按捺不住寂寞顶着命出窝遛弯儿了，更何况这些热衷于耍嘴皮子的老爷们儿和老娘们儿。这幅久违的场景居然也让苹果觉得亲切和想念，她拖着包袱兴冲冲地迎着他们走过去，还满面春风地向他们打了招呼。

（三四七）

正在热情拉呱的人们刚巧碰到了瓶颈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让一向以话密为容的他们均感到了耻辱，正在抓耳挠腮之际忽然见到了刚刚归乡的苹果，无异于垂死的人抓到了救命稻草，一个个向苹果表达着假模假势的欢迎与思念，一时间苹果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明星一般的待遇倒让苹果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按照苹果的经验，他们会争抢着询问她在城里的情况，借以充实未来的日子里各位的谈资，她也做好了笑而不语保持缄默的准备。在人们叽叽喳喳闹成一团的时候，唐叽歪忽然一拍大腿，“对了，你姐生孩子呢，你知道不？”

苹果激动地问道，“生了？啥时候生的？我就知道会是这几天！”

唐叽歪撇了撇嘴，有些不满地说，“上个礼拜我就问你娘来着，说是要生了，这都几天啦，这两天还没得着信儿呢，不知道咋回事。你爹把消息捂的可够严实的！”看得出，她对李大奎着意封锁消息感到非常的不满，言语里甚至带着些忿忿不平。

听了这话，一旁的老杨媳妇好像刚刚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对了，今儿晌午我看店的时候，看见你娘好像背着个包袱一溜小跑，我还问她去干啥，她含含糊糊说了一句啥，我也没听清，好像是奔医院去了。”

唐叽歪大惊小怪地说，“啊？那是刚生了？咋折腾了这么长时间哎！我地个天！”

另一个长舌妇赶紧接上话茬，“现在生个孩子可不比以前，金贵着哩，不折腾个三五天生不下来！你当是你生孩子那会儿呀，跟下蛋似的！她家茉莉又瘦成那副样子，想生出来，可得遭个罪哩！”

苹果听的心里七上八下，方才的闲适情怀一丁点儿都不剩，她顾不得跟这帮老娘们客套，急急忙忙地背着东西往家里跑去。

家里居然罕见地锁着门。

苹果的脑袋“嗡”地一下，在她印象里，家里一向都是城门大敞，农村人性子豪爽，只要家里有人，哪怕有条狗看家，大门都不会关，她都忘了家里居然还有锁门这一回事。看这架势，家里人是一个不落地都出门了。可是他们都去哪儿了呢？会不会是茉莉出了事？一想到这里，苹果就乱了阵脚，她急的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转。

苹果脑子里不断地回想刚才唐叽歪和老杨媳妇的那番话，估摸着十有八九是奔医院去了，她决定先去韩大拐家扫听一下，别看老娘们嘴快，但论消息灵通，村里谁也敌不了韩大拐，加上李大奎和韩大拐也算有些交情，搞不好他能知道个一二三。万一，万一韩大拐也不清楚的话，她只能去裘建磊家问个明白了。想到这儿，苹果扛着包裹，大步流星地向韩大拐家跑去。

刚才的一群婆娘还在原地叽叽喳喳，见到苹果又折回来，惊讶万分地看着她。苹果顾不得理她们，“咣咣咣”地开始敲韩大拐家大门。

苹果心急如焚，偏巧韩大拐的大门纹丝不动，半天没声音。唐叽歪她们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傻丫头，别敲啦，家里八成是没人！”

苹果绝望地看着韩大拐的家门，不甘心地大声叫道，“韩叔！快出来！我是李苹果！你快他妈的出来，韩大拐！”

听见苹果连叫带骂的把人家外号儿都嚷嚷出来了，几个婆娘开始嘻嘻地哄笑，忽然这时候，门开了。

韩大拐见苹果一脸焦急，也不追究她没大没小直呼自己外号的事情，张嘴就说，“苹果，你咋才回来呀，你爹娘送你姐去乡里卫生所了，你姐难产了，你还不快去！”

苹果的脑袋“嗡”地一下懵了，她把大包小包往地上一甩，撒丫子向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