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二)
苹果这些日子像是上了发条一般的勤奋,从早到晚几乎一刻不闲地泡在楼外楼里。她的性格里本就带点人来疯,周围人的干劲儿越足,她的热情也就愈发的高涨。平心而论,接触下来,她还真不反感服务员这份工作。有比较才有鉴别,相比在服装厂里机器人一般地缝扣子锁边儿,服务员这活儿简直需要八面玲珑手眼通天才能干好。她前几天常闹笑话。比方把客人的菜上错了桌子,米饭多上一碗或者漏了一碗,倒茶的时候因为手抖洒在了客人腿上,甚至把“欢迎光临”说成“下次再见”。幸好所有人都冲着她和青琪的这份关系,耐心地给了她巨大的成长空间,没有人谴责她,几个老服务员都是笑眯眯地原谅她的错误,并亲切地告诉她下次该怎么做。苹果渐渐地找到了属于她的成就感,她从一开始战战兢兢见了客人都不敢抬头,到后来口齿流利地推荐招牌菜,慢慢地摸着了门路。她为自己每天的进步而欣喜不已,这感觉真好。
开业刚刚一个月,楼外楼已经开始盈利了。生意比先前那家店还要火爆,有时候赶上饭口,外面还会有人等位。按道理说,光是伺候周围住家儿的嘴,就足以养活这么个饭店。可楼外楼愣是让远处的人都慕名而来,据说都是口口相传,为了尝尝这口滋味儿。
乐天的保定人在吃方面是从不吝啬的。以前舍不得吃,那是因为穷;现在日子好过了,谁都舍不得委屈了自己的胃。老驴头儿,袁家驴肉火烧,白运章这些老字号自不必说;奇芳阁,老槐树,这几家声名在外的饭店生意也是天天爆满;连这几年开始时兴的洋快餐也照样生意兴隆。保定人吃惯了驴肉火烧小米粥的胃,对天南地北的美食展现了海纳百川的兼容并包,他们热情洋溢,兴致勃勃地进行着味蕾的猎奇。一品楼的菜系以粤菜和川菜为主,到了楼外楼这里,青琪着意加入了更多南方菜系的特色,口味上侧重清淡,视觉上雅致养眼,又特意精选了些滋补汤膳的制作方法,给每桌食客都奉上一碗滋补例汤,一桌子有菜有汤,搭配得当,单是瞧上一眼就已经胃口大开,加上服务体贴又周到,这般周全细致的安排令食客们体味到了上帝般的感觉,十分受用。
这段日子青琪也是全身心的投入,每天都和店员一样,准点儿到店里来,关门打烊了才走,每天都不知疲倦的忙忙碌碌。其实女人和男人一样,最好的滋补品无非有两种,事业和爱情。可惜这世界上,两者都尽如人意的太少,一头能顺心如意的也不多。这一阵子青琪显然是二者兼备,楼外楼的所有员工都对她敬佩有加,虽然她对人的态度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却每句话都掷地有声。蔡姐暗地里一直跟大伙儿说,青琪的做事能力比前老板强上一万倍,虽说这里铁定有溜须拍马的成分,但青琪的领导能力确实是有目共睹,熙熙攘攘的客流便是最好的明证。
(三四三)
当然,爱情显然才是青琪不竭的动力源泉。自打上次苹果见过褚云广之后,青琪反倒没了那么多的遮遮掩掩,幸福四溢的时候,还会主动和苹果分享一些小秘密。其实对于女人来说,最幸福的时刻便是和别的女人谈论自己的爱人,即便话语里带着嗔怪,那语气也是蘸了蜜糖,言谈举止间都是幸福的味道。若是不让她和人分享,恐怕幸福便会打了折扣,藏在心里不能言说,反倒成了一种折磨。
青琪说,云广经常来接她一道吃饭;青琪说,云广送了她一条镂空的金链子;青琪说,云广批评她不应该不穿工作服,那是对工作的不尊重……云广云广云广,青琪一谈到这两个字,眼里就盛满了要流泻出的温情。
“可是青琪,”有一次苹果终于没忍住,问道,“你的云广,怎么一次都不来咱们店里呢?”
青琪甜蜜的话语戛然而止,她吞吞吐吐地说,“可能云广太忙吧,我们俩都在下班以后才有时间见面。”
苹果欲言又止了半天,反复掂量之后才慢慢说道,“青琪,我知道有些话我不该信,可是我在一品楼的时候,就曾经听人说过,这个褚云广结过婚呢,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怕你被人骗了,你可要当心……”
青琪的表情忽然变的忧伤,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含糊地说,“嗯,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会当心的,这么大人了,哪儿就能轻易被人骗……”
苹果反倒对青琪多了担心。透过青琪的只言片语,她觉得自己听到的那些说法,越发的得到了验证。她只希望自己的一切担心都是多余,毕竟青琪那么聪明伶俐,比自己强了不知多少倍,这方面经验也只多不少,自己的感情问题尚且处理的一塌糊涂,再给别人瞎操心,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忙忙碌碌的日子,流水一般地匆匆滑过了。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冬季和短暂的春天,仿佛一眨眼的功夫,夏天就来了。这天中午,苹果站在楼外楼的门口看着外面来回来去的人,发现大街上的姑娘们都已经换上了短袖,放肆地露着张扬的胳膊和大腿,一个个俏生生的模样,浑身散发着挡不住的青春活力,像花骨朵一样绽放在街头巷尾,不禁暗自感叹,时间真是快啊,一转眼自己已经离家快一年了。想起自己走的时候,还正值深秋,好像那些天总是阴沉沉的,像一个大锅盖一样,把大地牢牢地罩住,把自己的心也压的沉甸甸的,沉重的透不过气来。
这几天晚上她总是睡的不安稳,夜里翻来覆去地一直做梦。她总梦见村头的那片郁郁葱葱的杨树林,自己和茉莉还是一副学生的打扮,手拉着手,背着书包,来回来去的跑。忽然茉莉跑不见了,自己就急的大叫,转瞬茉莉又出现了,笑嘻嘻地望着她,而自己却离杨树林越来越远,看着茉莉的脸越来越模糊,而另一张脸渐渐清晰,仔细一看,竟然是柱子。往往这时候她就会大汗淋漓地醒过来,再也无法入睡。
她寻思着茉莉大概也该生了,便总想着回一趟家看看。如今已经不比之前,在楼外楼的这几个月,工资一直照发,她手头上也渐渐有了些积蓄。年前给茉莉买的两套娃娃衣服,现在还在宿舍里搁着呢。她曾给韩大拐打过两个电话,一回是刚过完年的时候,她听见韩大拐那头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眼泪就忍不住涌上眼眶,任凭电话那头焦急地追问,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就把电话挂了;另一回是刚到楼外楼的时候,她跟韩大拐问了几句家里的近况,一听韩大拐说要让她爹李大奎接电话,便胆怯地把电话给摁断了。她思来想去,还是回去看一趟吧,自己虽说没能风风光光地回去,但好歹也快要稳定下来了,让爹娘能放心,自己在外面也就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