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二）

再见到青琪，已经是后天的上午。苹果正无所事事地坐在凳子上，看着外面的水泥灯柱子上两只燕子搭窝。外头阳光灿烂，正是一个暖洋洋的春日，苹果被晒的浑身筋骨舒坦，就有些犯困，迷迷瞪瞪就想打盹儿。

青琪悄悄推门进来，看见苹果一副懒散样子，打乐儿说，“你瞧你在这儿一坐，再配上一张报纸，搁一杯茶水，就跟老头儿老太太一个样儿。”

苹果一下子醒过来了，羞耻地发现自己的口水已经在桌子上汪成了一滩小水窝，赶忙用胳膊肘遮掩着，顺口又抄起旁边那张报纸搭在脸上，随后说，“要再让我这么闲几天，就真跟老太太一样了，走道儿直打晃，哈喇子顺嘴流。”

青琪半天没说话，苹果觉得诧异，赶忙把报纸拿下来，才发现不偏不倚，刚才遮住自己脸的正是采访褚云广的那一张。

苹果有些尴尬，想要解释，又不知如何开口。

青琪叹了口气，“苹果，要是外面有些人说了闲话，你别当真。你知道，这世界上传的最快的就是谣言。”她顿了顿，接着说，“而且，就算不是谣言，又有几个人真正明白里面的原因呢？只不过是为了看热闹，而没有几个人愿意去了解当事人的苦衷。”

苹果赶忙点头，她诚恳地说，“青琪，你说的道理我都懂，虽然我只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农村人，但我心眼子正，没那么多歪的邪的，知道什么该信，什么不该信。”

青琪忧伤地点点头，“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对不对，可是到了现在，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苹果体贴地说，“青琪，你要是信得过我，可以把你的苦衷跟我说，我很乐意你把我当成朋友。”

青琪点点头，有些欣慰地说，“我一早就知道你是个心眼实诚的好姑娘。好啦，从现在起可没那么轻松的日子了，跟我去看个地方吧，我打算把一个店盘下来，开个自己的饭店。”

见青琪依然遮遮掩掩，苹果陡然升出了些许失望。但一听要开始忙活饭店的事情，她一下子又精神百倍。她憨笑着说，“我从出了娘胎以来，还没这么闲过呢，我不嫌苦不嫌累，就嫌呆着没滋味儿，嘿！”

两人之间的气氛热络起来，说说笑笑地出去了。

（二三三）

青琪带着苹果到了五四路旁边的一条小街。这条街也算是名声在外了，因为常年以来守着成片的居民区和学校，自古的铁律便是民以食为天，在泱泱之口的大规模需求下，理所当然地形成了餐饮一条街。

苹果随着青琪从大街上穿行而过，一边打量着周围鳞次栉比的餐馆。正是中午吃饭好时光，各家餐馆四溢的菜香漂浮在空中，拧成了一股股香喷喷却又无法言说的奇妙味道。

苹果自知此次不是奔着吃来的，因此忍着来势汹汹的饥饿感，带着救世主一般的考察姿态，全神贯注地搜罗周围有哪家濒临倒闭的小馆子。青琪也是一样的东张西望，但最终却在一家看上去甚为火爆的饭店门口站定，冲苹果点点头，说道，“就是这家。”

苹果诧异地打量着这家饭店，看招牌，是一家炒菜馆，里面的食客坐的满满当当，门口连个迎宾的也不见，大概是因为生意太火人手不够，都去了大堂照看生意。店面看上去装修的一派富丽堂皇，门楼子不是贴瓷砖草草了事，而是用木头雕砌，两旁各挂着一个大红灯笼，看上去又高档又雅致，古色古香，别具一格。苹果心想，咱们要盘人家的店，就算不找个垂死挣扎的，怎么也得瞄准一个半死不活的吧，瞅着人家经营的热火朝天，我们偏偏从中横插一杠子，这简直好比对恩爱夫妻横刀夺爱，又怎么能行得通？

苹果缩手缩脚地跟在青琪身后进了店门，心想，自己可得观察好了逃跑的地形，万一人家把我俩当成来砸场子捣乱的，当场给一顿饱揍也说不定。青琪看上去却气定神闲，径直地奔收账台子过去了。

记账的是个中年妇女，看上去一直低着头在忙忙碌碌，一头乱糟糟的黄头发像公鸡尾巴一样高高撅起，随着脑袋的起起伏伏，有节奏地一点一点。

青琪问道，“请问一下，你们饭店的经理在吗？”

妇女数账正数的不亦乐乎，眼皮上翻瞅了瞅这俩人，嘴皮子却是一刻不停地往手指头上呸呸呸地吐唾沫，然后继续忙忙碌碌地算账。

过了半晌，那妇女才一个深呼吸抬起了头，问道，“你找经理有啥事？”

青琪笑笑，“谈一下盘你们家饭店的事。”

那妇女大骇，愤怒地瞪着这两个不速之客，大声地说，“我们家饭店不卖！出去出去！”

青琪依然微笑着说，“你不问问，怎么知道不卖？难不成你就是经理？”

妇女气的直喘粗气，跺了跺脚，一溜烟儿地奔到后厨去了。

苹果吓得够呛，她捅了捅青琪，“哎呀，人家根本就不卖呢，咱俩别在这儿找打了，还是快回去吧！”

（二三四）

青琪却悄悄地说，“告诉你吧，昨天就谈好了，我今天就是过来和他们经理签合同的。”

苹果放心地松了一口气，心想总算是逃过一劫，又忍不住埋怨青琪，让她担这么老大的心，她真怕刚才那个横眉冷对的妇女是奔后厨去拎刀准备砍人来了。

过了没一会儿，一个斯文白净的男人走了出来，一见青琪，立刻笑成了一朵花，他刚要开口说话，跟在身后的算账妇女突然委屈地说道，“就是她！跑这儿来闹，说什么要买我们的店！就是她！”

这妇女的话音听起来居然带着一丝娇憨，苹果表面上一本正经，心里头已经乐开了花，老娘们儿撒起娇来，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啊。

男人脸上有点挂不住，又不好辜负了妇女的一颗忠心，便挥挥手，“好了，没事，人家不是来捣乱的，快去忙吧，我和她们谈谈。”

中年妇女瞥了青琪一眼，委委屈屈地回到收账台继续算账去了，但明显不如刚才那般全情投入，时不时地抬头瞟着这边的动静。

男人不好意思地对青琪说，“吴小姐，见笑了，我们店的老员工了，说话有点直，别介意。”

青琪摇摇头，“当然不介意，不过我想，除了要你们的店面，把这个人也给我留下吧，加在昨天谈的条款里。”

男人有些意外，犹犹豫豫地不肯答应，直说要和上面的领导商量。

青琪冷笑笑，“你要是不同意这一条，这店我就不盘了，咱们合同也不用签了，昨天谈的那些就作废吧。”说完就示意苹果往外走。

男人有点急了，连忙摆手说，“吴小姐，我不是这意思。你稍等等，我打个电话，跟老板商量商量。”

过了一会儿，男人急急忙忙走过来，点了点头，说道，“那就这样吧，这个老大姐就给你了，吴小姐，你可真有眼光，一眼就相中了我们店的这个宝贝。”

青琪笑了笑，“那我们就按照昨天说的和刚才谈的，把合同签了吧！”

苹果云里雾里地看着青琪和男人聊着天把合同签了，临走之前发现店里的那个老宝贝还在忿忿不平地盯着俩人看，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打包卖给了眼前这两个仇人。

前脚刚出饭店，苹果就忍不住把刚才的疑虑抛给了青琪，她实在不明白为啥青琪执意要留下这么个看起来毫无特色的中年妇女。

（二三五）

青琪故作神秘地笑了笑，说道，“人不可貌相，苹果，你别看那大姐看着粗俗不堪，但能在这么个生意火爆的饭店管账，只有两种人，要不就是老板亲戚，要不就是能力过人。我试了试那经理，要是老板亲戚，他肯定打死也不能转手，那肯定就是能力不俗。咱们开饭店，能找到这么个得力助手，就是捡了个大便宜。”

苹果恍然大悟，对青琪的佩服又升华了一个层次，她叹服地说，“青琪，你可真行，这么会儿功夫，就看出这么多故事眼子来。对了，这家饭店生意好成这样，咋就要往外卖呢？”

青琪笑了笑，“生意这么好，当然是不想往外卖了。但架不住你给钱哪。他们老板一开始嘴硬的跟鸭子一样，但昨天我们来了一趟，一直往上加价，最后他终于松了口。我们现在是一张白纸，能找个这么好的地段，装修又这么好的店面，自然比自己平地起高楼要容易的多。”

苹果暗自点头，心想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难怪是人都爱钱，这个好东西，真是多少都不嫌够啊。她回想着青琪刚才说的话，忽然灵机一动，问道，“我们来了一趟？和你一起来的人，是不是……”

她话没说完，就意识到自己多嘴了，悔恨万分地赶紧闭嘴。

谁知青琪甜蜜地点点头，“嗯，就是和他一起来的。要是我自己，恐怕没这么大魄力呢。说到底还是他比我上心，一直催我抓紧弄，要不然，指不定要拖到什么时候呢。”

苹果艳羡地看着青琪，她此时此刻就是一个沉浸在恋爱幸福中的小妇人，甜蜜的心绪让她的脸散发着红通通的光彩，看上去温柔又可爱。

青琪觉察到苹果盯着她看，脸更加红了，她笑着说，“每个人都会遇见那个适合自己的人，等你找到那个真心对你的人，就能体会我的感受了。”

苹果心头涌上一阵失落和苦涩，她悲哀地想，适合自己的人，恐怕再也不会出现了。城里的爱情不是自己有资格触及的，在生存的压力和金钱的诱惑面前，你侬我侬的柔情蜜意，又能抵挡住糖衣炮弹的几下子攻击？

青琪显然不知道苹果已经陷入了对往事的沉痛回忆当中，她自顾自开心地说着，“接下来我们就有的忙了，下周他们的人就通通撤了，我们得利用这两天时间赶紧招兵买马，趁早把店弄起来。”

苹果赶忙点头，心里想，忙起来吧，忙起来就不会想那么多事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还是趁早通通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