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八)
苹果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在她的印象里,大裕村人做菜的方式向来简单粗暴,味道更是千古流传,经久不变。似乎在她的概念里,菜即两种味道,甜归甜,咸归咸,各行其道,互不干扰,若是甜咸搭配,就乱了章法。但没想到,这菠萝和虾仁的甜咸交错竟是这么的和谐又美味,几筷子下去,嘴里面香气四溢,简直是舒服到了骨子里。
青琪却不动筷子,只是一边看着苹果吃的热火朝天,一边把玩着小巧的手机,脸上含着笑,神情却有些心不在焉。
苹果觉得自己吃相着实豪迈,赶忙放慢了速度,对着青琪说,“吃呀,你怎么不吃?”
青琪笑了笑,“我不饿,我一会儿喝碗汤就好。”
苹果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但看见青琪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心想她大概是累了,便也不再多说,只低着头不停地往嘴里扒拉饭。
在苹果火力全开的攻势下,两盘子菜很快见了底儿。其实这倒并不能怪她食量大,而实在是这半年里她没怎么开过荤。除了偶尔能吃个驴肉火烧打打牙祭,大部分时间里,除了在服装厂吃那些清汤寡水的大锅喂猪菜,平日里就拿烩饼烩面之类的填饱肚子了事。有时候在院子里闻见杏花两口子炖肉,苹果馋的眼珠子恨不得飞到人家锅里,今天难得有两道美味的荤菜,自然是情难自禁的全力以赴。吃完以后,苹果还控制不住地接连打了几个饱嗝,她有些难为情地看看桌子上光溜溜的一通碗碟,讷讷地说,“青琪,我吃饱了,挺晚的了,你快回家休息吧。”
青琪掀开手机盖看了下时间,发现已经过了晚上十点,悠悠地叹了口气,“是啊,这都十点了,就该睡觉了。你先回去吧,我再处理些事情,也就回去了。”
苹果见青琪情绪不太高,便也没敢再说话,就乖乖地回宿舍睡觉去了。
或许是下午睡多了的缘故,苹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这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她的心里有些无所适从。她隔着窗户望着外面弯弯的月亮,想到昨天的这个时刻,她大概正在和柱子歇斯底里地大吵大闹吧?那时的肝肠寸断,现在想起来,心口还隐隐作痛。如果天一直是亮的就好了,她可以永远置身于热热闹闹的人群之中,让喧闹和繁华牢牢占据自己的头脑,而不会像现在这样,反反复复地回想着自己和柱子之间的甜蜜和痛苦,那些过往的回忆不依不饶地痴缠着她的心窝,让她心乱如麻,不得安宁。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安逸的有些超乎苹果想象。起初青琪每天都过来叫她去吃饭,后来她也和一品楼的人混了个脸熟,青琪也跟他们打了招呼,便不再来招呼她,只叫她饿了便自己过去点菜。苹果很是醉心于这种感觉,想来自己打小最羡慕家里开小卖部的二蛋,虽然那娃娃常年拖着鼻涕一副不开窍的傻样儿,但为了能从他手里骗俩糖疙瘩,苹果还经常违心地和他一起玩儿;现在自己守着个饭店,光吃饭不给钱,这不就跟家里开小卖部一样一样的么?这简直就是人民公社的全民大锅饭时代啊!苹果乐不可支,既然无所顾忌,便随心所欲地点菜,几天下来,人便像吹了气一样地胖了一圈。
自从苹果学会熟门熟路地觅食以后,青琪就很少长期驻扎一品楼,只在晚上偶尔过来转一圈。苹果只当是青琪在忙着新饭店的事,心想自己不日也该忙碌起来了,便尽情享受这几天的闲暇。除了到点儿吃饭,其他的时候把周围的大街小巷转了个遍,她还是不敢静下来,就怕一旦如此,伤心的往事又会悄无声息地袭来,满满地浸透她的内心。
(二二九)
日子一旦安逸了,就像脚踩着溜冰鞋一样,打着滑就过了。一转眼,苹果醉生梦死的生活已经过了一周。这几天青琪不常来,苹果心里总有些奇怪,觉得一品楼的服务员,从语气到表情都有些异样,对自己的态度也是一天不如一天。苹果自我安慰道,他们看着领导不在,自然会偷懒耍滑,而且自己一个吃白食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此也就放宽了心,对服务员的慢待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有一天,苹果在去洗手间上厕所的时候,听到了两个服务员的对话,才恍然大悟。
这两个服务员,应该是一品楼的老员工了,看着都有一些年纪,和清清瘦瘦的小姑娘相比,同样是穿上朱红色的工作套裙,别人是迎风弱柳,这俩人却像是半截树墩,跟肉肚一样肥腻饱胀。两人仗着对一品楼历史的了解,说出话来也是言之凿凿,哪怕是背后嚼舌头,语调也是铿锵有力,不容辩驳。
那天苹果去的有些晚,大厅里客人稀稀落落,正巧赶上苹果有些闹肚子,一进门便直奔厕所。苹果刚蹲下,就听见隔壁蹲位里的一个肉肚问道,“今天那小婊子还来不来了?”
另外一个肉肚大概正在发力,瓮声瓮气地说,“我哪儿知道。估计不会了吧,这都快十点了。”
肉肚一阴阴一笑,“哼,这么要脸儿的一个人,怎么还赖在这儿不走,估计是母老虎这两天没找她麻烦,又好了伤疤忘了疼了!”
肉肚二好像排便不够顺畅,气若游丝地说,“谁知道。不过我听说她在外面张罗个饭店呢。等开了张,估计就从这儿撤了。”
肉肚一气恨恨地说,“哼,这小婊子就仗着那张脸好看,说话也跟喝了蜜似的狐媚人,要不然凭啥一来就当上领班!把老板给弄的五迷三道的,还要给她另立门户,我呸!”
两个肉肚看来是完全放松了警惕,在下面紧张排泄的同时,上面也没闲着,肆无忌惮地尽情倾吐着心中的妒忌和怨恨。
只是,在一旁蹲位里的苹果听的心惊肉跳。
这个小婊子,说的是青琪吗?
这么好的青琪,为什么被她们说的那么不堪?
苹果心里一阵疼痛,她很想出去和两个肉肚理论一番,但终究是没有鼓足勇气,听着两个肉肚哗啦啦冲完水走了出去,才敢偷偷地跑出厕所。她趁着人不注意,饭也没吃,偷偷地跑回了宿舍。
青琪在苹果心中的地位,是神圣而不可动摇的。这不仅是因为她在危难之中搭救了自己一把;还因为她漂亮又高贵,和自己,以及自己周围的人都大不相同。她的衣着永远是时尚漂亮;她的头发一直是齐整利落;她的嗓音也是那么温和甜润,她就像一尊玻璃橱窗里洁白无暇的石膏雕塑,虽然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却似带着与生俱来的阶级差异,只能仰望,却触碰不到。
而现在竟然有人这样诋毁青琪,仿佛看见了心中的女神被拉下了神座,任人践踏,苹果心里既难过,又不解。她在心里反复思量,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要说,她不忍心看青琪伤心,这些闲杂人等的废话,就权当做排泄物,顺水一冲就消失了吧,别用它来混淆视听,这样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