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帅和村长回学校打包好东西，老汉还贡献了两个蛇皮口袋，村长说，我们真和民工差不多。下午，二人到达处所，大厅已经被房东用木板格成三个房间，只留下一人宽的过道。这个一人宽，是指身高一米六左右的女人，所以小帅和村长通过时，都要侧身贴墙走，一套九十平米的房子，分了六间住了总共十个人。小帅和村长的房间对面住了个长得凑合看的大胸女人，所以村长一直在期待这么一种情况——他和她在过道碰到，他侧身倚墙让出一条道，她也侧身过去，丨乳丨房不经意蹭过他的胸口……

由于十个人共用一个厕所，早上方便也变得十分奢侈。要么就是排不上，好不容易排上了，厕所堵了。马桶里积满了尿水，还时常飘着几坨热气腾腾的大便。所以小帅每天都提前半个小时起来去公司拉屎。每次拉完屎，小帅都会碰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家伙洗手，那人每次都会给小帅打招呼，你好。小帅开始懒得搭理他，两三次后实在架不住，回应他说，嗯，好好——还颇有些领导视察的风范。后来同事告诉他，那眉清目秀的家伙是个日本人，是公司二把手。小帅不禁一身冷汗，以后碰见他，都主动且毕恭毕敬地打招呼——你好，你好！

村长说：“这是南京，你给小日本拍马溜须，可耻不可耻。”

小帅说：“这就是日本人的公司，你领的都是日本人的工资，在我面前装节操呢。”

村长感慨道：“以前我天天骂日本鬼子，现在还要给日本人卖命，有钱能泯国仇家恨啊。”

培训了半个月，人资说要先分配部门，再进行部门培训。公司一共有三个部门，零部件部，整车部和仓储部。村长本想和小帅一起选零部件部，可去整车部听介绍时，被领导忽悠住了。那领导大发感慨，说中国交通以罚代管，你罚我两千，我就加长两米，你罚我五千，我就加长五米。司机路上碰见交警不说话，直接交钱，交警见司机不说话，直接给单子——双方保持了高度的效率和默契。村长被征服了，认为跟这么一位有见识有魅力的领导是一件特别幸福的事，于是叛变去了整车部。

小帅则如愿进入零部件部。第一天去时，一个姓金的主管来给小帅等人培训，刚培训半天，金主管耐不住说：“要不先停一下，我们这里年底赶生产，我实在没多少时间培训你们，要不你先跟着阿海抓抓安全，等过了年再给正式教你。”

阿海个子不高，带着眼镜，斯斯文文，听闻来了帮手，颇为兴奋：“总算来人了。”他带小帅围着生产线绕了三圈，一句话也没说。小帅一头雾水，道：“我们来干嘛？”

“今天就带你先熟悉熟悉情况。”阿海说。

小帅本想说我熟悉什么了，可毕竟没说出口，只道：“哦……”

此时正数隆冬，天寒地冻，厂子又在荒郊野外，冷风一个劲往衣裳里钻。阿海耗不住，招呼小帅说：“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

阿海没有带小帅回公司，而是跑到门卫那里去。门卫那有电暖炉，他在旁边烤了一会，被暖炉照得红光满面，不禁困意四起，又打了个小盹。到了五点钟，金主管突然出现，他勃然大怒道：“我让你带人，就是让你带人睡觉吗！”

阿海没说话。

第二天，金主管特地给小帅做了张表格，说：“今天让阿海带着你查查车，第一警示灯亮不亮；第二，安全扣锁没锁；第三，记录一下卸货时间，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咱们好做个统计，我都给你做好了，你打钩就行，等下班把表交给我。”交代完小帅，金主管还特意拍拍阿海的肩膀——“阿海，你也来了两年多了，是咱们的老人，给新人做好榜样。”

C公司是专门为汽车生产厂商提供物流服务的公司，为了更好给汽车生产厂提供服务，公司也建在生产线附近，具体点说，就隔了二十多米宽的马路和一百米长的仓库。就这一百二十米的距离，阿海和小帅走了一个小时，从八点半走到九点半，原因是阿海中途跑去小市场吃了顿早饭。

饱餐一顿后，阿海让小帅自己去记录，一个人跑到厕所抽烟。一小时后，阿海才出现，说：“我看了你记了多少？”

小帅把表格递过去。

阿海看了两眼说：“有没有人违规？”

“没有。”

“总是没有人违规也不好。”阿海把表格递还回去，“没人违规，说明你办事不利。”

“不能说今天师傅们都很好吗？”

“我以前也这么说。领导一来总能发现问题，还是你办事不利。所以这张纸，你不能不填，也不能全填好了，就得暴露点问题，没问题你制造问题也得有问题。”阿海说，“当然，也不能瞎制造，这些司机不正规的地方多了，既然领导总能发现问题，你想发现也能发现。你胡编，这些司机都是暴脾气，万一打起来也不好。”

“还有人打架？”

“这些都是要扣钱的，你检查一个警示灯不亮，要罚他们一百块钱，安全扣五十。你罚钱了，他们能不生气吗。”阿海说，“当然以前那个检查的老一副屌样子，骂司机才打起来，差点出了人命。所以我们这就一个要求，别打架，打架就解雇。”

“那司机不怕解雇吗？”

“他们怕什么，现在的司机都是一个价，一个月就是两三千。你惹毛他们了，打你一顿，拍拍屁股走人，到别处开车还是这个钱，不愁找不到活干。”

“哦……”小帅直点头。

6.2混就对了

阿海又接着说：“这些车虽然打着我们公司的logo，其实根本不是我们公司的。都是私人的，挂靠在车队名下，我们公司再跟车队签合同。其实司机没钱，车老板有钱，有些司机就是车老板，你也要看人。那些没钱的司机，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车老板，你抓一抓，他们也不敢吭声。”

“车老板不有钱吗，怎么不敢吭声呢？”

阿海笑笑，说：“我给你算算，这些汽车零部件，都是南京附近的厂商生产的。生产线昼夜不停，每天能运六次，一次我们给他们一百块钱，一个月多少？”

“一……一万……”这个数字惊吓到小帅，他迟疑了一会，还是说了出来，“一万八。”

“对，一个月一万八。”阿海接着说，“远的我们给的更多，除去维修油费五千多，他们一个月至少落下一万块钱。车老板就是车主。有的车老板就一辆车，他开白班，找司机开夜班。有的车老板车多，什么都不干，就是招一些司机替他开车，他一个月什么都不用干，能落下几万块钱。这一辆车，两年就回本了。所以说车老板有钱，一个月好几万，司机没钱，拿的是死工资，两千。”

“呼……”小帅忽然感慨万千。

“你要看这些司机穿得破破烂烂也显得没文化，他们有些就是车老板，家里都是几十万有的上百万。”阿海说，“司机不怕我们是因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车老板怕我们是因为他们穿了鞋了。离开我们公司，哪有这么高的运费给他们。所以，车老板犯了错，你就罚就上报，罚他们一二百，他们也无所谓。司机你就提醒，你要是上报，罚了他们一二百，他们两三天就白干了，还不给你拼命？”

“我也分不清哪些是车老板，哪些是司机。”

“没关系，到时候我给你提，要是找不到，你就瞎写几个，像劳保鞋没穿，这样扣钱少。或者写谁谁没戴安全帽，经提醒后改正也行。”阿海又感慨道，“这些司机，一个月两三千，一辈子都买不起这车，一辈子都成不了车老板。真是越有钱的越有钱，越没钱的越没钱。”

“呼……”小帅叹气。

“你也别太认真，太当一回事的干。只要记满就行，至于是真是假，别说你不在乎，他们领导也不在乎。有时候工作是有技巧的，出力不讨好的多着呢。”阿海看了看手机，“十一点了，去吃饭吧。”

午休时间是十二点到一点，可二人十二点就吃饱。阿海带小帅到停车厂，敲开一辆货车，道：“你先上去歇歇，这些师傅别当外人。”阿海又给司机打招呼，“师傅，这小兄弟刚来实习！”

那司机皮肤黝黑，不笑时异常狰狞，他递给小帅烟盒，道：“抽不？”

“不会。”小帅说。

他自己点着一根，道：“哪个学校毕业的？”

“江苏经贸大学。”

“大学生到这里干嘛，浪费不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