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梁公开向康帅鞠躬道歉。康帅洗清冤屈，重获自由。李震陪他洗了澡，从里到外换了身衣服，除去拘留所里的每一片灰尘。然后又被李震带到一家饭店，径直领到了一间包厢。

门一打开，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正望着他。康帅木头一样愣在门口。这绝对不是梦，他首先确定。可他想不通他朝夕期盼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是什么时候来的？是怎么找到自己的？是否知道这两天发生的事？

（19）

“你怎么……我……”千头万绪，康帅不知该从何说起。心甜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慈爱一笑，说：“你什么都不用说，我都知道；你什么都不用解释，我都相信……”

“你别搁这杵着了，快坐着吧——人家小张儿都来两天了……”李震在一旁张罗着说。

实际上从张心甜在F市见过李震后，两个人就建立了联系。她会经常性地与李震通电话了解康帅的近况。在接到康帅要来的电话后，她欣喜若狂了一整夜。第二天康帅又告诉她已经买了票，之后两人一直通着短信，共同计划着见面后的事。可康帅却突然在下午失去了联系，电话无论如何都打不通了，而那列她等待的火车到站后也没走出她熟悉的身影。心甜再次联系到李震，问了半天才问出康帅出事了。她对康帅一片树叶的怀疑也没有，但她却有着和李震同样的担心，害怕陈国梁疯狗乱咬人，于是就拜托李震尽快和陈国梁和解——在给康帅讲述前因后果时，他们隐瞒了和解这一段。这也是心甜早就嘱咐过的，她了解康帅，如果让他知道了，这会成为他心里终生不能抚平的沟壑。

吃完践行饭，李震执意开车把他们送到市里的机场。

“这回真要走了！过新生活了，别忘了这些兄弟，这个家！”李震对将要分别的兄弟说，虽然是笑着的，却掩不住其中的伤感，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无论是感情还是生活上，他都离不开这兄弟了。可他不能挽留，因为兄弟的终点是幸福！

金秋的金色夕阳落在他们身上。车窗上反射的耀眼光芒映着这对兄弟的脸。暖黄色，最是催离人泪的颜色。

“扯！小半辈子的家，过命的兄弟，不死哪能忘！”康帅微笑着，紧紧地抱住了李震，在他耳边轻声说：“没有我，你得多受累了……！”

李震心里一酸，嘴上强说：“滚！少跟我整事儿，地球没谁都一样儿转！”

康帅朗声而笑，放开李震，高声说：“走啦——！”

“嗯——！到了打电话！”李震笑着点头。

康帅转身之后就没再回头，他大概知道，李震的眼泪已经像他一样止不住了……

陈静姝在住了一个礼拜的医院后回家了。以身体不适为由办了休学（再也没复学）。她的事儿自然又成了村里的谈资，而且这次还有康帅。虽然这事儿很清楚了，可大家在讲完之后总会负赘个“不好说”的总结。比如康帅为什么要“跑”？林宏伟来陈国梁家的是为了什么？还有康帅出事之后人就没了，有人说他去了康兴华工作的矿上了；有人说他去外地打工了；也有人说出国打工了；最离奇的说法是他跟一个极漂亮的女人走了，因为有人曾经在一个饭店门口看见他们手拉着手。但这个版本被一致认为是“扯淡”。具体是怎样已经无考了，因为康帅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在陈静姝出院后，除去花掉的医药费和为自己镶得那颗六百块的高级牙这些“成本”，陈国梁最后的“盈利”是两万余元。一个女儿吃四家，这是陈国梁意料外的惊喜。他自认为发了笔小财，成为了一名小富翁。

（20）

小富翁当然不能再干小贫民的活计了，所以他把过去赖以为生计的摩托车弃于仓房，另买了一辆小踏板代步。又大手笔地买回了好几条名贵杂种狗，准备以此作为事业发展。他不再聚在谁家打那种小麻将了，而是大摇大摆地到了打麻将社去打大麻将了，每天都有几百块的输赢。陈国梁从此就过上了打牌玩儿狗，优哉游哉的幸福生活！

他们的家庭也因为这“一箭四雕”发生了质变。他们不仅还上了所有外债，而且还小规模地修缮了房子，给因为陈国梁动怒而砸碎又没钱修补而用塑料布遮挡寒风的窗口全部安上了玻璃，把掉灰土的顶棚吊上了新亮的PVC板，他们还淘汰了那台古董电视，买了台新的。胡凤英辞掉了工作，“不挣那两个小钱儿”了，回家做了“全职太太”。“吃水不忘挖井人”，对于改变了这一切的功臣，女儿陈静姝再次成了夫妻俩的掌上明珠，除了限制自由之外，满足了她的所有要求。有吃有穿的陈静姝很快习惯了这种生活。全家充分体现了相亲相爱的亲情，几乎形影不离，差不多每天都能见到这一家三口结伴去打麻将的美满身影。

只可惜好景不长。就在转年春天，一个淫雨霏霏的清晨，陈国梁突然感觉身体不适，半个身体像被重物压住了，而当他试图表达不适的时候，又发现嘴也已经不听使唤了，眼睁睁看着涎液顺着嘴角流到了枕边。

这些症状不用大夫诊断，谁都知道是脑血栓。最后陈家卖了车子卖了狗（房子不属于他们所以不能卖），倾尽所有，换回了一个丧失劳动力、生活勉强自理的陈国梁。

脑血栓猛于虎！撕碎了这个小富翁的家庭。报应的声音从村里慢慢响起，都说讹人得来的钱不那么好花，迟早是要还的。

全职太太胡凤英不得不重新担起兼职，而且，这次她还必须把整个家都担起来——那个整日里魔魔怔怔、絮絮叨叨的怨妇又复活了。

生活再次陷入苦难。胡凤英不在家，照顾陈国梁的任务就全部落到了陈静姝身上。粗到做饭，细到为陈国梁系腰带。而陈国梁还不甘寂寞，不能接受现实，即使身体这样了，仍要坚持打牌和跟狐朋狗友们喝酒，而这些时候，都要有陈静姝陪伴，另外，还要承受陈国梁心情不好时的责骂。陈静姝很快就厌恶了这种生活。而这个陈国梁，已经失去他为父的权威和统治力了。她那颗惨遭禁锢驯化的心渐渐恢复了野性，不在家的次数越来越多，离家越来越远，终于，在离家出走了几次后彻底征服了陈国梁，全无牵挂地投入了社会。

她不但找回了过去疏远的朋友，还结识了很多新朋友，跟他们一起吃饭、喝酒、唱歌、睡觉……她也不想这样就把自己交代出去了，可没办法，她已经属于这样的生活了，不用身体回馈，就没人请你吃饭娱乐了，而没了吃饭娱乐，没有了朋友，她的生活就枯竭了。

陈静姝的这种生活过了差不多一年。在饭店打了几份短工之后，在朋友的引领介绍下，义无反顾地做了小姐。从此，她的家庭改变了，经济条件改变了，而她的这一生，却再也无法改变了。

能买到了想买的一切了，可陈静姝却越来越难快乐了，就像康帅说的：容易钱也不是那么容易挣的，个中艰辛，要亲身体验了才知道。原来一件廉价的新衣服就能招来的快乐现在都要借助药物了。原因很简单，她原来对未来有无限的希望，所以哪怕拥有那么微薄的一点东西都是值得庆祝的，而现在，一想到“以后”就是无限的黑，那么即便是拥有了高档次物质享受又有什么意义呢？于是她的眼中开始有了黯然，谈吐中开始有了消极、感伤。而讽刺的是，因为她这另类的气质，居然为她招来了更多的生意！

第二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