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静姝呼吸颤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晃晃悠悠地来到外屋，在碗柜下的地上找到了她早就关注过的东西——叫“万灵”的杀虫药。一种装在画着各种死虫子的白色小包里的灰色粉末。这种药的药力特别大，一包可以兑出一盆水，洒在地上，能不会错过地药死所有走过路过经过的任何虫子，甚至老鼠。价格还很便宜。她家每年夏天都用这药来杀苍蝇和跳蚤。这东西本来已经同“毒鼠强”一起被取缔了，陈国梁是托了熟人才买到的。用了一个夏天，还剩下三包。陈静姝拿出一包，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悲戚地坐到了炕沿上，没做任何考虑就撕开了那个小口袋，一仰脖倒进了自己嘴里。她撕开的口小了点，口袋里的灰色粉末像沙漏一样缓缓地泄到她嘴里。可随着时间一长，陈静姝的味觉有了意见，说这东西又臭又刺激，没一会就恶心得受不了了。她马上猛喝了一口水，强忍着才没吐出来。可那包粉末还剩一多半没吃完，令她陷入了迟疑和挣扎，吃还是不吃呢？吃，她是实在吃不下了，一想那味道就作呕，可不吃，她又怕自己死不了……这么一个左右不定，就过了将近十分钟。还没最后决定吃不吃这一多半，那一少半在身体里已经起作用了。胃以渐强之势开始搅动着疼，恶心的感觉也浮出水面。陈静姝心里紧张起来：药起作用了，自己就要像苍蝇一样被药死了！？她规规矩矩地缩成一团躺在炕上——她本来的理想是吃上安眠药平躺着安详地死去——看她眉毛揪结的样子，铁定是要事与愿违了。痛苦的感觉如豹子奔跑的速度加剧。最明显的是心，就像是用作比赛的篮球一样，被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地板上。她难过的呻吟，可听到的只有家里的狗；她难受地满抗打滚，可狗却对此束手无策。它们似乎也看出了危险，前爪扒着炕沿紧张地乱叫，一会又焦急地跑出去，趴着大门看主人是否回来了。

它们终于等到主人回来了。它们飞奔过去，告诉主人发生了什么。它们咬着主人的裤腿让他们快点，它们甚至都忽略了来了陌生人。可它们的焦急并没有得到重视，被主人咒骂着踢开了，它们疼得满地打滚。

看到倒在炕上的陈静姝，胡凤英的表现很像个母亲，她马上好似遭受了晴天霹雳一般，放声号哭，扑了过去：“静儿啊——！哎呀妈呀，你这小死孩儿，你吃啥了？……”

而陈国梁却表现出了难以理解的愤怒：“我*你妈的，你还敢寻死！你他妈怎么不上吊呢……*你妈，你今天药不死我也打死你！……”他隔着妻子猛扇女儿巴掌。

他的这个举动连随行的丨警丨察都看不过去了，一把给他薅到一边，怒声斥责：“你干什么你？！小孩儿都这样儿了，不说送医院吗你还打上了！没见过你这么当爹的！”

（17）

陈国梁这才住了手，也是在丨警丨察的指示下才把女儿送去了医院。陈国梁一路上都在明里暗里地骂女儿：真是越来越上样儿了，还敢寻死！妈的，钱没要来，倒先赔进去一笔，人家闺女都是摇钱树，我怎么生了这么个败家玩意儿……

陈静姝中毒不轻。这“万灵”致命的确灵，只少半包也有杀人的力。据大夫说，要是再晚送来个把小时，就不用进抢救室，直接推太平间了。就算送来的不迟，可也不及时，毒性已经让小肠吸收了，抢救了大半夜，才最终脱离了生命危险，可人却陷入了昏迷。

陈静姝这样了，“半死无对证”，这样康帅就被当做犯罪嫌疑人拘留了，生平第一次在拘留所里过夜。李震以家属的身份被通知给康帅送行李一类的必需品。这差不多是李震一生中听到的最让他惊愕的消息了，本应该在火车上的康帅怎么会因为涉嫌**给抓起来了呢？细一打听，事儿还不小，女方还喝药了，现在生死未卜。李震又急又气，放下手里的事，赶紧为康帅置办了在拘留所里需要用的东西送了过去。见了康帅火更大了，劈头斥道：“你魔怔啦？怎么还能出这事儿呢？你还把那老爷们儿牙打掉了，出这事儿了说小话儿赔钱还来不及呢，这是扛横儿的事儿么？你彪啊！拿多少钱也干，没有你找我呀……”

“我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么？”康帅也急了，“我是干那事儿的人么？……”康帅又向李震粗略地讲了一遍事情经过。“我一分儿钱也不拿，拿了这事儿不成真的了么？等她缓过来这事儿不就明白了么？她就是死了，也不能说就是我呀……廉洁那伙子就没没事儿啦？”

“那那小姑娘儿要是咬你呢？说你们都干了，怎么调理？她嘴大！你把那老爷们儿牙都打掉了，他不恨死你啦！……”

“……”康帅被问住了，“那怎么的我帮忙儿还帮出罪啦？你别给他钱，我就不信了，黑白还就分不清了吗！……”康帅上了倔劲儿，坚决不让李震私了。他不能接受自己带着这么大一块污点去见张心甜，

虽然康帅发话了，可李震却还是按照另一个人的意愿，来找陈国梁私了了。在第二天，得知陈静姝脱离了生命危险之后，李震就带着林宏伟和几个人找到了陈国梁。

陈国梁一见林宏伟就吓了一哆嗦，一听他自我介绍说“康帅儿是我兄弟”又吓了一哆嗦，多亏还自觉占了点儿理，才敢说：“那谁也不愿意出这事儿啊，他们自己整的。我姑娘现在还躺医院里呢，死活还不知道呢……”

“你姑娘不没事儿了么？再说死活也不是因为我兄弟，你跟我叨咕这嘎哈？”林宏伟语气强硬，且居高临下，就像是从楼上扔下来的石头。陈国梁不敢公然叫板，只能温柔地抗议，怯声说：“那是不是他现在谁知道，等我姑娘明白事儿了，问她不就得了么……”

“你那意思是你姑娘说啥就是啥呗？”林宏伟扬起话音儿。

“那哪能！该啥就是啥……”陈国梁混了这么多年，承受能力还是有的，坚挺着非暴力抵抗。

“我知道这事儿你也上火，”林宏伟转变了态度，突然和颜悦色了，“我们这边儿，就算是帮忙儿，也粘上了，再说你姑娘还喝药了，瞅着你家看病拿不出钱，可哪掂对不着，俺们看着心里也不得劲儿，”林宏伟说着拉开手包，从里拿出一沓钱甩到桌上，“这一万块钱你拿着用吧，就当俺们帮忙儿帮到底了！我兄弟说得都是实话，等你姑娘醒了，说明白了，你当面儿来给我兄弟赔礼道歉……”

（18）

“我姑娘现在就花了六千多了！他还把我牙打掉了呢！……”陈国梁见对方出钱，感觉有门儿，嘴张得越大就吃得越多，于是一鼓作气，准备得寸进尺。

“我操！跟你好好说不行是不？”林宏伟突然瞪起了眼睛，“给你点儿脸了是不？怎么光盯着俺们，崔涛那帮逼崽子是你爹呀？你他妈瞅我林宏伟好欺负是不？你他妈要这么说你一分钱也捞不着，该怎么地怎么地，到时候你要敢多说一句话冤枉我兄弟，我把你满口牙都打没，你他妈以后就别想搁赫县活！”林宏伟说着抓起桌上的钱，起身准备离开了。陈国梁登时慌了，忙哈腰起身说：“大哥你看你急啥呀！不是商量呢么……你说啥就是啥呗，我听还不行么！”陈国梁的态度就像只在别人领地里摇尾乞怜的野狗。

“这还像句人话!”林宏伟收了愤怒，又把钱递了回去，“那这事儿就这么地了呗？”

“啊，啊，这么地了！”陈国梁赔笑收了钱。他认为从这一刻起跟自己林宏伟就是朋友了，朋友当然就应该互相帮助，所以他又陪笑说：“大哥，有个事儿兄弟还得求你。崔涛他们几个小逼崽子，大哥能不能帮我出下头？”

“哎呀我操……”林宏伟哑然失笑，“你挺不拿自己当外人儿呀！还让我帮你要钱，你谁呀？……”林宏伟没大张旗鼓地嘲笑他然后拒绝，可只这声不屑的感叹和两旁人情不自禁地笑，就已经明确地表达他们的态度了。

虽然陈国梁是想多多益善，但能得到一万块钱还是足可以让他喜出望外了。他送走了林宏伟就跑到了丨警丨察局，说自己女儿刚才短暂地清醒了，并且说了康帅是无辜的，建议他们把康帅放了。可丨警丨察不会这么闹着玩儿，告诉他还是得他们亲自问了陈静姝才作数。因为康帅跟警方讲述的事情经过，崔涛几个人也被找来问过话，虽然没结果，可敲山震虎的作用已经有了。丨警丨察撑腰比林宏伟管用，当陈国梁私下里再去找他们的时候，三家都同意私了。在经过了长时间地讨价还价后，以每家拿七千块达成了协议。

在住院的第四天，陈静姝恢复了清醒，一直守在床边的胡凤英马上打电话叫来了丈夫，夫妻俩共同教女儿该如何答丨警丨察叔叔问。

随着陈静姝的苏醒，“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她与崔涛是男女朋友关系，在当天晚上闹了别扭，又加上喝醉了，心情很低落，当时就不想活了。幸好遇到康帅，在他的苦心劝阻下才没有实施。因为不想回家，于是康帅又好心把她安排到了旅店，还陪伴了她一夜（双方分床睡的，不存在性）。第二天中午回家时陈国梁已经喝多了，爱之深责之切，不问青红皂白地毒打了女儿，又冤枉了康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