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静姝不让他扶，使劲儿扒拉开，可头晕得厉害，只能蹲在地上，哭着骂道：“滚吧你，你们他妈那叫玩儿吗？你们那叫强奸，叫轮奸……我告我爸，我告警察，我告你们……”陈静姝情绪失控，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崔涛拽了几次都没拽起来，便也蹲下去，对着她哄孩子一样和气地说：“小媳妇儿消消气儿，用不着的事儿……我这么跟你说吧，像咱们这样的事儿天天都有——现在不一定什么地方正干着呢，可能咱们旁边儿包厢里就有——你听说谁完事儿报案去了？要是这都算强奸，那咱们这街里就没几个年轻老爷们儿了！俺们没逼你吧？是你自愿来的吧？玩儿就是玩儿，你就是报案去警察也不愿意理你，他就是愿意理你，也没法儿立案。你凭什么说俺们强奸你了？你有什么证据？你还能找俺们用完的套儿去？你就算找着了又能证明啥？你要告诉你爸俺们就更不怕了！不是俺们瞧不起他，就让你说，他能把俺们怎么的？”崔涛顿了顿，给陈静姝一个认命的时间，“快起来吧——饿没？俺们带你喝粥去？”崔涛温柔地规劝、轻轻地搀扶。这种事儿崔涛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了，怎么处理是有“成法”的，所以没有一点儿紧张慌乱。

（8）

“你他妈把你那臭爪子拿一边儿去，少碰我！”陈静姝已经让崔涛刺得泄了气了，但余怒尚存，坚决不让崔涛沾身，挣扎着站起来，要冲破包围，却再一次被崔涛抓着肩膀拦住了，笑说：“你烦我行，恨我行，想杀我，想回家告诉你爸，报案都行，我不拦着你，你随便儿！不过我现在不能让你走，不为别的，就为你现在药劲儿还没过呢，我不放心你。你这样儿往家走道儿都瞅不春亮儿（清楚），叫车碰了怎么办？掉桥底下怎么办？你就是‘告死我’我认了，我不恨你；可我现在要是叫你走了，半道儿出什么事儿了，那我得后悔一辈子！先跟俺们走，找个地方儿吃点儿东西歇一会儿。什么前儿等你不迷糊了，自己能走了，你再走，到时候儿子拦着你！”崔涛说得无比体贴，无比仗义，好像他真的是关心她，真的是为她好一样。这些话像冷风一样钻进了陈静姝的身体，镇住了她的痛苦啜泣。在被崔涛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之后，陈静姝好像也只剩下妥协和屈服了。

陈静姝顺从地站住了，没再反抗，下一步，就是听由崔涛摆布：被他们带到什么地方安抚好了情绪，破涕为笑，然后从又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起，以这件事为基点让生活继续。

就在陈静姝准备在“认命书”上签字的当口儿，却意外抬眼看到了那个在不远处的身影——康帅？是康帅！她一瞬间如同见到了救世主，看到了公道，吞下的委屈，忍受的绝望全部又都反刍上来了。她像是落水的人一样大叫：“康帅儿——康帅儿——救命——！”

那个骑在自行车上的庞大、惊慌的身影，顷刻间成了全世界的焦点。

康帅其实并不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时时刻刻都在惦记着离开。陈静姝有今天是他早就预料到的，而且他也把自己的预料“忠告”给了她，她还让这预言实现，那康帅就更没理由伸出援手了。他不至于唾弃、嘲笑地离去，也理应默默地离开。没人可以想当然地拯救另一个人，就像不能拯救世界一样。但康帅却又下不了决心掉头，他看陈静姝的态度这么坚决过激，怕会出什么意外，所以一直远远地逗留着，就像元宵节随时待命的消防队员。他所担心的意外没发生，事态最后以偶像剧的结局——圆满收尾！康帅要做的只是如一般观众一样发出一声叹息，然后在曲终人散后黯然离场。他也是准备这么做。可谁料这出剧是有观众互动的，结局原来掌握在观众“你”“我”“他”的手里。

本已经屈服的陈静姝在见到康帅后又不屈了。高声喊着他的名字，拼命地挣脱，试图奔他而来；而那三个人也本能地进入了坏人的角色，不知所谓地抓着她，她挣扎得越狠，就抓得越紧，无形中更是让康帅不得不救了。

康帅很快剥夺了自己犹豫的权利，踩在踏板上的脚一用力，如救公主的骑士般冲了上去，在他们面前站住，没下车，也没说话，只是拿眼睛逼着那三个人。

“康帅儿……你们认识？”廉洁皮笑肉不笑，极为尴尬地问。

“嗯。”康帅低沉地从喉咙里拱出一声，眼神不变。

“康帅儿，他们欺负我！”陈静姝急着喊，生怕他会扔下自己不管。

（9）

“没有，没有，哪欺负了！今天朋友过生日，一块儿出来玩儿了，弄了点儿药儿，她整多了，迷糊，不放心让她走……”廉洁努力地把事儿说得不那么丑陋。

“是你们骗我吃的……”陈静姝叫嚷。受害者都习惯把自己变得尽可能多的可怜，这是可以理解的。

“别他妈编了，你还用骗哪！”徐辉发出了不屑的声音。

“行了，我跟她是邻居，你们走吧，我送她。”康帅没理徐辉的茬，对廉洁说。

“康帅儿……这是俺们之间的事儿，你别管了……”廉洁一副很为难的样子，硬挺着拒绝康帅。

“别听他的！康帅儿你得救我，你今天要是不管我我就不活了！”陈静姝撕扯着嗓子喊。

“行了你，叫唤什么！”赶在那三个人之前，康帅率先喝止她，对廉洁说：“廉洁，我就认识你，我也就跟你说话。这事儿今天让我碰上了，我就得管到底。咱俩也算是朋友，为这事儿闹什么不愉快不值当，事儿弄大发了对你们最不好。再说了，就是真撕巴起来，也是你们吃亏，不是我瞧不起人，你们兄弟，也就能骑着船儿骗骗小丫头儿，吓唬吓唬小学生儿，别看你们人多，动上手儿不一定够我划拉的！”康帅的话音不大，语气也不激烈，可这平平淡淡的口吻里说出的每一句都是狠话，都让对面的那三个人害怕，没有一个敢站出来叫板。

对峙到此为止。他们的手松了，陈静姝跑到了康帅身边，三个人无声地上了车走了。

“走吧，我送你回家。”康帅对抱着自己胳膊大哭的陈静姝轻声说。

“不，我不想回家……”陈静姝哭着说。一想到回家将遭受的盘问，她就厌烦死了，父亲的脸，早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成了嘴脸。“我不想活了！我死了得了……”

“像你这样儿的多了，你看哪个死了？睡宿觉什么都没了，自己活自己的，过后儿了谁还记着谁。”康帅头扭到另一边，冷冷地安慰。

“他们骗我……他们骗我……”陈静姝着重强调着自己的无辜。康帅没搭茬，等着她在自己胳膊上哭了一首歌的时间，感觉她的泪已经流的勉强的时候，再次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我不，我不想回家！我烦他们……”康帅的提议重又触及了她的伤心。

“那也不能搁这耗着呀，天这么冷，还能睡大街吗？”

“那也不回去，就是睡大街我今天晚上也不回家……”陈静姝把所有的过失都归罪给了那个家庭，如同抵触地狱般的逃避。康帅不知是否是理解她了，在最后做出了妥协，把车后座上的管钳别到腰里，对她说：“走吧，我给你找地方睡觉。”

（10）

陈静姝顺从地上了车，紧紧地搂着康帅，任他把自己随便带到哪去。她恍惚间，想起类似的情景好像曾经发生过。她当时就感到了安全和幸福，但她当时，却傻傻地把他扔了。她隐约理解了“不堪回首”这句话的残酷意味。有些人的人生就是不能回头看的，一旦回头，就不想再回过头了。

康帅载她到了终点，一个叫“旅店”的旅店。这是康帅唯一能想到的住宿的地方。这种小旅店对住宿的客人没有要求，只要给店钱就行，也没什么正经客人，基本就是给那些偷情的成年男女和偷禁果的未成年男女准备的，非常便宜，住一会十块，住一夜二十块。

店里大眼睛的老板娘正和一个体态臃肿的女人坐在店里聊天，蝇营狗苟的事情见太多了，老板娘早就麻木了，只是在收钱时冷漠地扫了他俩一眼，便为他俩指定了房间。这家旅店只有四个房间，都是等大的，每个房间都很小，却硬挤着两张床，墙上被划得乱七八糟，床上看不出脏，可也让人不大敢睡。

“你今天晚上就睡这吧。”

“那你呢？”陈静姝坐在床上，可怜地抬眼望康帅。

“我回家呗。”康帅觉得这根本就不是问题。

“别回家了，你搁这陪我呗！”陈静姝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