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帅回家二十三天，没有一夜错过了天亮的过程。心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千回百转。只有懦弱的人才会在遭受酷刑前被自己的臆想吓到、屈服，大部分的人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在面对恐吓时岿然不动，等到刑罚加身，剧痛显现的时候，才叫苦连天，后悔不跌。如果倒退二十三天，康帅一定不会含泪坚持离开张心甜。只区区二十三天，他就已经活得人不像人了，还有三百四十二天，在心里读着这个数字，就像在十万八千里外，自己能走过去吗？自己能等到吗？自己能熬过去吗？可就算这么撕心裂肺，他还是顽固地不与她联系。规矩是他定的，他不知道离开她是不是错的，所以也就不能判定重新回到她身边是不是对的。如果离开她是对的，那他会含着微笑，不带一点犹豫地粉身碎骨。

康帅不停地给自己下恒心。让心里的苦只存在于心里，他没有放任自己丁点儿的发泄，也没让旁人看出丝毫的愁容，就是即使万念俱灰了，也不会有人在他死后宣称发现过任何异象。他在人前，活得还是那个标准的康帅。被失眠摧残的身体还一样地勤快，时刻都在沥血的心也不妨碍他外表的谦和。

这一天是农历的立冬。天气很好，看不出冬天的样子。楼房的暖气开始了供暖之前的试水。这一试，就试出了很多水。所以每年的这几天，都是水暖工“零活儿”最多的时候。康帅上午就干了两个了，而在他午饭还没送进嘴里的时候，求援治水的电话又来了。他只随便扒拉了一碗饭，就又带上家伙，骑着叮当响的车，放着车闸朝镇上奔去了。

（4）

康帅的身影刚像风一样地掠过，陈静姝那袅袅婷婷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村路上。她刚刚打扮到自认为完美，正要去参加崔涛的生日聚会。

陈静姝一眼就认出了飞驰在前的康帅，在惊奇过后不禁暗自窃喜：多亏睫毛没弄好，耽误了一会工夫，要是让康帅从背后审视够了之后从她身边经过，那将是怎样的难堪！如果再和他迎面相遇，还能不能淡淡一笑，打个招呼呢？她可以坦然地再次面对所有曾经跟她有过瓜葛的男孩，可惟独康帅，只看个背影，就让她脸颊发烫了。她不由得想：要是她跟康帅一直保持着联系，那在去年冬天，她跟崔涛已经结束了，她的生活里也不会再有李育，那她会不会过得比现在好？她只在心里设了一个问，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回答，就已经走到等在路口的崔涛面前了。

“小媳妇儿今天真靓啊！”崔涛眨着那双好看的眼睛笑说。

“那是，不是你过生日吗，哪能不整顺眼点儿呢！”陈静姝粲然一笑，又在路口追到了康帅在远处渺小的身影。

崔涛的车开得很快，坐在车后座上的陈静姝眼里的康帅越来越大，一会儿工夫就到了眼前。眼看就要超过他了，陈静姝停了说笑，转过头，掩耳盗铃地看不见康帅，仿佛康帅也没看见她。

可康帅到底还是看见她了。不过心里没产生她所预料的失望。早在春天两个人分手的那会，康帅就已经料到这一幕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心很自由，没被强迫着发什么感慨。

冬天的白昼偷懒，晚出早归。康帅去干活的时候还是午后，干完出来却已经是黄昏了。老气横秋的太阳大半个身子已经躺进山梁，在天边漫出一条昏黄色的缎带，用颜色来表达他孤残的无能为力。在上一个冬天，太阳以这种面貌呈现的时候，康帅正在等着无情的时间断了他对张心甜的思念，可在一年后，这无情的时间已经让这不灭的思念冲破，再也不受时间的束缚了。康帅望着那抹残阳，在心里对心甜喃喃地说：如果我离了你能让你更幸福，那我只希望上天恩赐，在我死后让我的魂儿化成阳光、月光、星光，能每天抱你一下，陪在你身边儿，瞅见你幸福……康帅想着想着视线就被朦胧笼罩了。

“哥——”一个银铃般的甜美呼唤打碎了迷醉了康帅的如梦似幻。他集合了精神，迎向那呼唤，杨艳正站在路边朝他笑着招手，遥望去，就像朵在皑皑白雪中开放的梅花。身边还陪着个白白净净，文质彬彬的青年。康帅这时才想起来，早先就听母亲说了，杨艳交了个男朋友，是银行的正式职员，父亲是县里林业局的局长。

“哥你干啥去了？”待康帅在她面前捏住车闸，杨艳笑盈盈地问。

“干了点儿活儿。你干吗？”康帅问杨艳，却看着她身边的人，很客气地颔首示意。

“出来溜达！”杨艳笑说，看康帅和她身边的人打招呼似乎还不大好意思，抓着那男孩的胳膊浅笑说：“这是叶林，我对象儿。叶林，这是我哥，康帅儿。”

虽然已经打过招呼了，可他还是伸出手，笑着称呼康帅：“哥！”

“唉——”康帅忙扒下手套，显出了笑容，“早就听说杨艳儿找这对象儿特别好——还真是！”

（5）

“哪的话，我还总觉着配不上她呢！”叶林温和地笑说，声音就像秋天飘在空中的云，稳重，干净。

“欸——不存在谁配不上谁！看不见你俩在一块儿，光靠想绝对想不到你俩能这么般配！”

在客气的寒暄了几句之后，杨艳邀请康帅：“咱们一块儿吃去！”康帅忙推辞：“不了，不了，你俩玩儿吧……”

“没有，俺俩也正要去吃饭呢，一块儿去呗，还热闹，要不光我们俩也没意思！”叶林热情地说。

“就是，一块儿去吧！不用客气，都是自己家人儿……”

“不是跟你们客气。今天有个朋友过生日，我回家换个衣服就得过去，咱们下回吧！”康帅说得非常自然，导致杨艳完全相信了，不再勉强，对叶林说：“那你先过去吧，我跟我哥说两句话。”

叶林听话地走了。两个人看着他走远。杨艳面对康帅没说话，用笑替了。康帅笑着率先开口：“我妈说你找个对象儿挺好，人好，工作好，家里条件也好——是挺好！听说都谈婚论嫁了，喜酒不远儿了吧？”

杨艳并没表现出特别的喜悦，只抿嘴一笑，说道：“那你还得等！他家不同意，嫌我没工作，没学历，配不上叶林。”

“那我妈和杨叔儿什么意思？”康帅问。

“我妈倒说不管，光说不想让我受气，说谁也不能给我看低了，说我找什么样儿的都能找着。话里话外那意思也是不太看好；我爸倒什么也没说，不过我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妈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

“闹心了吧？”康帅问出了自己的心得体会。

“还行。他不在乎这些，怕我多心还总跟别人说配不上我——你刚才也听着了！只要我们俩好就行，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他们又不能替我们活，他们又不是大仙儿，他们说我俩以后过不好我俩就过不好了？哪有什么配不配，我俩都关心对方，都想着对方好就是配，我俩一天见不着，就挂着对方睡不着觉，我们俩有说不完的话，这就是配！谁敢说就有人比我更适合他？我俩现在在一块儿这么好，活的事实摆眼前都不算数儿，怎么那些人随便儿想一下，预测一下就算数儿了？人又不是买菜挑水果，贵就一定是好的，个人都有自己口味……”杨艳越说越肯定，目光中充满了自信。康帅一直在拥护地点着头，给予了她无以复加地支持。

与杨艳分手后康帅没直接回家，而是在镇上的各条街巷上游荡、踌躇着，顶着寒风，数起了路灯。脑子里不停回响着妹妹的声音：在一起快乐不算数儿，活的事实摆眼前不算数儿，难道随便想一下就算数儿了？人不是买菜挑水果，贵就一定是好的，个人都有自己口味……爱是什么？爱不就是无端的，没理由的吗！他这个自己以为是为对方好的做法实际上不是“害人害己”的傻事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