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帅听这声音似曾相识，马上立住脚，扭头细看，见一个微微佝偻的瘦长身影正朝自己小跑过来了，拖大的下巴将一张本来标准的脸拉得格外长了，一圈乱糟糟的胡须围着一个老实却不善良地笑。如果不是再次相遇，康帅一定不会记得，这辈子曾经认识他。这个人就是黄长喜。

“哎呀，黄师傅！”康帅拿出了惊喜，露出浅淡地笑。

“我离老远就瞅出来是你了！怎么的，你也搁这干呢？”黄长喜亲切地问，好像他乡遇故知一样。

“啊，我去年就来了，还有几天就完事儿了。”康帅说，“黄师傅你什么前儿来的？”

“不到俩月，五十二三天儿。家里要用钱，我支点儿给他们寄去。”黄长喜抬手朝来时的路比划了一下，然后又冲康帅的背后指了指，“我搁最里边儿那工地干呢。”

“还是那伙人？”康帅回头向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顺便问道。

“嗯，还是俺们。都是一块儿堆儿的，有活儿就一块儿出来干呗！”

（19）

话题是康帅提的，却引起了他想要刻意避讳的往事。可当他想要避讳的时候已经完全想起来了，想起了主宰了他去年整个春天的那个如同初春的晨光般温馨而可人怜的女孩——王业美。而一旦想起了，他就再也不能这么若无其事地寒暄了。于是康帅略有迟疑地问道：“那个……王美还跟你们搁一块儿干呢？”康帅疑问出口有后悔了。想想去年的事儿，自己懦弱，不负责任的表现，人家不往地上啐唾沫已经是给自己面子了，自己怎么还好意思提起！

但黄长喜不但不同于康帅所想，甚至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脸上忽然绽开了喜悦，笑着说开了，仿佛根本就没有去年的那件事儿。

“她早就不干了，现在出息了！”

“啊……？！”无论康帅的表情和语气，都杂烩着万千个情绪，连他自己都掰不清。

“去年咱们一块儿干的那红山的活儿完事儿之后她就不干了。刚回家，正好儿赶上俺们屯子里一个跟她般大般儿的，搁大连服装厂打工儿的一个小姑娘放假回家，说那地方挺好，还招人儿，就把她领走了。她去一干还真行，自己也争气，没半年就让老板提成领班儿的了。今年春天那厂子扩大了，跟小日本儿合资了，机器设备啥的都换先进的了。这帮干活儿的都不会摆弄，得现学。那里边儿呢，就俺家王美是正经初中毕业，在学校前儿学得还挺好，就让她去……那玩意儿叫……”

“培训？”康帅积极地帮助提醒，脸上已经有笑意了。

“对，培训！”黄长喜重重地点头，像是终于把噎在嗓子眼儿的馒头咽下去了。“王美那小孩儿专哪！学得可快了，三个来月儿就学明白了。现在也不用干活儿了，就是看着，教那些工人干活儿，帮着把个质量，一月都挣三千多了……这还算少的哪，那伴旯（附近、旁边）的厂子有给四千的，挖她，那小孩儿实诚，不去，说她是搁这个厂子干起来的，没有这老板就没有她今天，不能走……”黄长喜眉飞色舞，随着吐沫星子溅出自豪感，再也不是一年前那个瞧不起外甥女的舅舅了，想必一定是受了外甥女不少的孝敬。

“是啊……！”这是康帅一辈子以旁观者的身份展现得最热烈、最真诚的惊喜。“我早就说王美有出息，跟咱们干那破活儿太屈才了。现在怎么样，出息了吧！”康帅从没对不是特别亲近的人这么笑过，显然是已经忘情了。

康帅又和黄长喜以共同的喜悦心情聊了会儿王业美就各自散了。他没说客气话邀请黄长喜喝酒，怕自己客气，对方不客气，真的把这顿酒喝成了。

康帅回家时见心甜扎了条围裙，正抱着电脑查菜谱呢。

“今天又做什么呀，张大厨儿？”康帅把心甜收进怀里，脸贴脸地笑问。

“咖喱牛肉。”心甜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说。

“前天那红烧肉让猪觉得冤死，今天又要让牛死不瞑目，那下次是不是就该轮到羊了？”

“你少说风凉话。小孩儿刚学走的时候哪有不摔跟头的？我看出来了，你就是成心打击我，不让我学，你好垄断咱家的餐桌，我告诉你，没门儿！”

（20）

“真有志气！”

康帅没理由的话多，有的没的，滔滔不绝地白话。而心甜却很沉得住气，直到吃饱了、刷完碗了、躺到床上了，心甜才用智者的口吻问：“今天遇着什么好事儿了，这么高兴？”

“看出来啦？”

“那是！我有点儿什么小事儿你都能在第一时间看出来，你有事儿我看不出来，那显得我多不爱你！”

“今天下班儿……”康帅没有犹豫，一五一十地对心甜讲述了他去年春天的经历。“现在看多亏我当时熊气，跑了，要是眼一闭，心一横，答应她舅了，就把人家一辈子误了！”康帅说到这儿又开始高兴了，“虽然这么说挺不要脸的，不过怎么说也算是阴错阳差地办了件好事儿！”

“我想得跟你不一样，”心甜枕在康帅温暖的胸膛上温暖地笑说，“我得感谢这阴错阳差，如果不是那淳朴的女孩儿拿实诚把想法复杂的你刺痛了，我上哪捡你这么大宝贝去！”

“自从有了你之后，我总结了一条人生经验：人不用有太多算计。人就是挖空心思也算不出来自己的人生走向，只要把心摆正了，顺着正道儿走，自然就能遇着苍天事先已经给你预备好的那出好命。”康帅笑得像个丰收的地主。

“除了这个，你还有别的情感经历吗？”心甜轻声问，也分不出是随便问的，还是刻意问的。

“还有段儿不怎么光彩的。本来不想说，想直接烂肚子里，可你都问了，我不说就是瞒着你……”康帅的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老实而糟心的坦白。“……我特别不愿意回想，一想就忍不住恨自己怎么会那么不堪！也没理由可找，怎么说都是源于自己人性的丑恶，要是找借口给自己开脱的话就更无耻了。其实说出来就没事儿了，自己也就舒服了，可就是难以启齿，就想把它搁心里埋一辈子，不被揭发就不说，可不说，心里总是有懊糟……还是怯懦，做贼心虚！”这是康帅的心声。装着东西的心永远是沉重的，让轻松成为向往。

“那你还有什么事儿在心底压着吗？”她沁心地问，就像风和日丽下的海涛。

“没了，这是压箱底儿的了。”

心甜按着康帅的胸口攀到他身上，用怜惜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伸手轻抚着他的脸，带点忧伤地说：“你怎么这么可怜呢！已经这么可怜了还自责！没关系，这不是什么事儿，连原谅都不需要。你有什么事儿都可以跟我说，我帮你分担，在我这你做过什么都可以原谅，都不是罪过！”

康帅没说话，只是望着她。

“想什么呢？”心甜深情地问。

“感触，感谢，感恩，让你感动了！”康帅露出笑容。

“然后呢？“心甜笑问。

“然后就好好活着呗，充分享受这幸福生活——锻炼身体去……”康帅提高了嗓门，跳下床。

“先背着我做几个俯卧撑！”

…………

（21）

三天后，康帅的工作全部结束了。这仿佛预示着他幸福的生活将要开始了。他格外地高兴，就像迎来了某个重要的节日，整个人进入了一个惊喜亢奋的状态。心甜提出一块去逛逛街，买些礼物送康帅的父母朋友。

“好啊！”康帅一口答应，没有任何迟疑。

“我这回叫你跟我出来你怎么答应这么痛快呢？”两个人相伴走在人潮如织的街上时，心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