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连说带笑地吃起了这顿饭，康帅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公共场所做到旁若无人。

“我有事儿明天要去趟外地，最少十天，最多十五天。你自己在家必须按时吃饭，要让我回来发现你瘦了，我可不饶你！”心甜在他们的这顿饭的末尾突然说。康帅没说什么。他应该问一下心甜要去哪，去干什么，可他就是问不出口。

心甜走了。康帅的生活陡然变得荒凉、冷清、阴暗了，就像忘了放盐的汤，一点味道都没有。虽然每天都有联系，但他还是感觉自己的生活出现了很大的缺失。

人可以一无所有，但不能拥有后再失去，康帅已经受不了过去的生活了。

在他们分开的第十三天，康帅收工回家的时候，在楼下看到了一辆车牌都是六的黑色奔驰停在那。这是巨峰的车。康帅已经好久没见过这辆车了，它怎么又出现了？康帅越想越迟疑。在走到家门口时终于忍不住打了心甜的电话——关机！他的思绪突然膨胀了，万千种可能性一齐冒了出来。

康帅静静地开门，静静地坐下，静静地抽烟，而心里却闹腾得可以媲美一座清晨的菜市场。

在康帅熄掉第三支烟的时候，对面的门开了，一个人的脚步声踏下了楼。康帅的第四支烟燃到一半的时候，自己的门锁发出了轻微的响动。他在这一瞬间的感受就像条被抛在炙热的柏油路上的活鱼；轮船的汽笛声在他耳畔响起，把他震得昏聩了，只能听见自己脑子炸裂的嗡嗡的声响。

他看见心甜满脸笑容地进来，双手提了很多东西，那笑容宛如朝阳，“你不借口说你没衣服吗，我给你带回来了一堆，你还有什么话说……”心甜进门便说，可话还没说完，就见着了康帅的现状，“你怎么了？”心甜收了笑容，朝康帅走过来。

（17）

“没怎么……”康帅很想哭，说不出话。

“这是没事儿吗？出什么事儿了？快告诉我！”心甜的焦急全写在了脸上。

康帅深吸口气，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想到说出心里话的后果他很想装糊涂，可人这漫长的一辈子，什么都能装糊涂，唯独这事儿一定要较真儿。

“我长这么大，做了那么多梦，可我从来没想过我这样儿怪物儿还能跟小白脸儿一样儿吃软饭！哼……天对我真好！”他的眼泪已经把那双幽深的眼睛蓄满了，“别送我东西，我无福消受。我他妈就是个傻逼，一根儿筋，让心爱的女人冲别人卖笑来给我换锦衣玉食，这种社会现实我永远都想不通，穷死都看不开，饿死都接受不了！”康帅的眼泪早已经湿润了脚下的地板，“咱俩算了吧……我明天就走……”被悲痛哽住了喉，康帅泣不成声。

见康帅哭成这个样子，心甜也随着哭了，一张脸如同一朵雨后初晴中的桃花。她哭得没什么理由，只是看见康帅哭，她便哭了。相爱的人的眼泪是互通的，有一个哭了，另一个的泪水也就跟着来了。如果一定要找个理由的话，那就应该是感动了。但这感动是应该让她发自内心地笑的，于是心甜就这么泪中带笑地明知故问：“你为什么这么说？”几乎像是戏弄。

“我看见他车了……我认识他车……我也听着他从你家走了……你这半个月是不是跟他走了？要不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上哪……”康帅只顾着咬着嘴唇抑制哭泣，语言坦白得近乎天真，彻头彻尾像个受了老大委屈的孩子，大丈夫的范儿丢得精光。

“你这么肯定地说是凭什么？凭推测？我半个月不在，没告诉你去哪就一定是和他在一起？你看他车在楼下，你听他从我家里走我就一定是跟他怎么样了吗？如果我说我这半个月是去青岛海边儿，买了一所房子作为我们以后的家你信不信？如果我说我又去了北京最好的整形医院给你联系手术了你信不信？如果我说今天他来是我跟他说我要跟他彻底结束关系跟你在一起你信不信？……”心甜泪中带笑，就像一件宝石，越发放大的笑容就像宝石上璀璨的光芒。

康帅被问得怔在了那里，孩童的泪水也凝固了，一尊兵马俑似的僵在原地许久，然后像被从新赋予了灵魂一样，感动的泪冲破了刚刚孩童的泪干涸的泪痕，不顾一切地把心甜拥进了怀里，长吻着她的发，泣不成声地说：“我该打该死，我混账混蛋！我怎么这么小心眼儿怀疑你……不对，根本就是他妈缺心眼儿……”

心甜现在再也无法像刚才那么镇定了，泪水无声地漫过脸颊，哭与笑搀杂，也不知是哭出了声还是笑出了声，有些含糊地说：“我不怪你，一点儿也不怪！我就喜欢你对我‘小心眼儿’，我就爱你这‘缺心眼儿’，我就要你这么自私地护着我、看着我，霸占我一辈子……我爱你！爱死你！爱你到死！”

两个人一直抱头痛哭，直到哭到累了才笑逐颜开。心甜抹干了泪，拉着康帅试穿她为他买回来的每一件衣服。试衣服的时候康帅第一次显出滑稽的一面，逗得心甜捧腹大笑，刚收住的眼泪又以另一种形式被释放出来了。

康帅最后穿了身心甜最满意的衣服被她带出门吃饭了。

“你怎么想跑青岛买房子去了？”吃饭时康帅问。

“你不说你喜欢那，想在那生活吗？我春天的时候也去逛过，感觉确实不错，环境气候都挺好，很适合过一辈子！”

（18）

“那——咱——咱们家是什么样儿的？”康帅羞涩得不自然，在说“我们”的时候仿佛是占了多大的便宜，所以有点儿难以启齿。心甜却笑的很自然，向他描述：“离海很近。站到窗前就能看着海，打开窗就能闻着海味儿；能第一时间看到从海平面升起的太阳，就好想她是为我们而升起的……”

“太美了！”康帅神色陶醉地说。“那个医院就算了吧。我现在这样儿又不耽误吃饭，我之所以拿这个当理想是想把自己弄利索了好找个媳妇儿，现在都找着了，做不做整形儿就无所谓了。”

“那怎么行！我得把你弄得漂漂亮亮的，挎着你走大街上让所有女孩儿都侧目，那才能满足我虚荣心呢！”

…………

康帅的生活从此就风清月朗，阳光明媚了。没什么特别的，也不需要什么不争的理由，总之就是高兴。人活成什么样儿不重要，活在什么样的世界里也不重要，迷在幸福里的人没有幸福，圈在痛苦里的人也没有痛苦，死了就死了，谁也不知道自己是苦死的还是乐死的。能在看不清性质，摸不着边际的生存世界里找到个信仰就已经是上天的恩赐，命运的福气了，至于活得苦不苦，活得有没有意义，活得多傻多无知，遭受多少白眼非议，那是别人的事。所以当找到信仰了，迷了，魔怔了，就是幸福了，就是活出自己的人生了。就像现在的康帅。

收工后的康帅，面带着自然生成的笑容，侧目看着占了五分之一天空的橘黄色。秋意浓郁，又到了那个阳光温暖、厚密，但不灼人的季节了。康帅的爱情也循了自然的规律，春耕，夏耘，秋收……面对收获，他最多的表情就是这自然生成的笑容。

阳光虽然不灼人，但耀眼还是一样的，霸道地不允许人与她对视。康帅只眯着眼看了她一下便转头了，整个儿忽略了站在夕阳下巴底下的那个身影。可那个身影却把他看得清楚。

“大帅儿——”一个声音坚定地拉长了喊，明显对目标确定无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