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土地也没有去年安宁了。杂七杂八的人多了好些。不知道这种情况是不是尽在规划者的掌握中,即把这弄得像锅沸粥,把所有人都扔进去滚着。暗娼慢慢兴起,盗贼也渐渐横行,贼眉鼠眼的人越来越多。那些遭受损失的开发商们又调来了自己的势力来保护自己的财产,这些人本质上与强盗无异,于是这片土地上又多了打杀声,每一个被抓获的盗贼都得到了严惩。浑水摸鱼的人物越来越多,都争相在秩序出现之前把自己的兜里装得尽可能满。
康帅去年常去的那块荒地今年终于被想起来了。这也就意味着他在F市的栖息地消失了,不想在家呆着,就只能行走于街路上来排遣自己的寂寞。他感觉自己就像匹走在街上的马,行人和不住的人声干扰了他的思维,让他行走失去了目的,就像陷入了茫然的迷失;行走于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那么越是喧嚣,就越是寂寞。但他还是一次又一次的重复这个行为,过去他厌恶这样是害怕无所想,而现在,他更害怕有思想,在这个城市里,他情愿做匹行尸走肉的兽。
不管夜里怎么样,白天的工作都是不受影响的。蒋升,赵崇海,刘洋还仍然和康帅在一起。去年有三座山压到了他们背上,而今,还压在他们的肩上。
“帅儿,咱们去年干那活儿什么前儿能算下来钱?”将升问。
“快了吧。前两天儿我听他说验收都合格儿了,下个月差不多了吧。蒋叔着急用钱我跟他说说,先给你算了。”
“不用,现在不用。七八月儿份能算下来就行。”
“啊,学费是吧?”康帅问。
“不光是学费,前两天儿跟她妈打电话,说还得用电脑,夏天还得给她张罗这事儿!”
“买个三四千块钱的就行。”刘洋说。
(8)
“三四千也不少啊!本来寻思第二年能少点儿呢,这计划外的这玩意儿也没准备呀!”
“买吧。人家都有,她没有也不是那么回事儿啊!”赵崇海笑说。
“说的不就是吗!——弟妹没事儿了吧?”蒋升问赵崇海。
“现在看是没事儿了。大夫说得过五年,要是不犯,那就是没事儿了。”赵崇海说。
“啊——你也没事儿劝着她想开点儿,别老寻思,这玩意儿负担越重越不好!”蒋升说。
“是,大夫也这么说。她反正是还行,不老寻思这个,就是着急,天天吵吵要出去找活儿去,我没让。我说这才刚好,这要是出去干活儿万一累着了怎么调理?你就老实儿搁家呆着,管好自个儿,伺候伺候孩子就行啦,欠的那些饥荒都是自己家亲戚的,不着急还,可我一个人在外头骨碌吧,她能把这病彻底养好了就行啦,钱多钱少、过得好赖都是次要的,一家这几口人儿没事儿就比什么都强啊!”赵崇海的笑容虽然还有岁月的苦涩,可已经能看到黎明了。
“话是这么个话,不过这没钱憋着也是真难受啊!”刘洋苦笑。笑里全是苦。
赵崇海表示赞同的笑了笑,问道:“对了,你今年能结上婚不?”
“黄了——”刘洋说得干脆,快得都来不及悲观。
“什么玩意儿?你俩不处好几年了么?”蒋升惊讶。
“就是处好几年了才不能再耽误人家了,等我,这楼猴儿年也买不上!”
“咳——”蒋升长叹一声,“这人是越来越难活啦!俺们年轻那阵儿穷富不说,还都能结上婚,那些不怎么样儿的最后都剩不下。这现在,这么好的小伙儿瞪眼儿就结不上婚,上哪说理去……”
“没地方说理,”刘洋笑说,“社会就这样,也没光欺负我自己,你埋怨谁去?我这样儿的多了,为它寻短见,砸银行还不值当,可你要想过,还真就过不去!”
............
这不是刘洋一个人的感想,他的同代人里有很多人都这么想。人生的方向已经定了,命运也盖棺论定了,命里八尺,难求一丈,现实给他们的路只有两条,一是心甘情愿地忍受着这一切;再就是中彩票。
康帅呆呆地躺在床上。他最近经常这样,他的那些朋友们的遭遇影响了他对生活的原有判断。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改变了很多,他很多早已经想通的、认定的东西,又重被推翻了,他又像刚进入社会、了解生活的那几年一样,重新陷入了茫然。当所做的事不再能达到理想的目的时,做事就失去了兴趣;当所走的路到不了向往的终点时,活着也不再有激情;当你在自认为想通后又再次想不通的时候,那种茫然是空前的,会有种感觉自己白活了的自责和萎靡。
(9)
如果不是那敲门声的出现,康帅可能就此坠入颓废了。
那敲门声是那么急促、猛烈,好像敲门的是债主。康帅猛然强烈的心跳把他从床上揪起来,他从住在这间屋子里,还没有第二个人来敲过门。莫非——康帅赤着脚跑去开门,逃命似的拽开门——站在门外的还是那个人!
突然而至的惊喜令康帅兴奋,无限地兴奋令他血压猛地上升,甚至导致他的眩晕。
再次面对从不曾在他心头消失过的张心甜,康帅再次不知所措,自己是个什么样的表情更是无从知晓。他起初认为他该笑,可心甜并没笑,他也就笑不出来了。他像她一样直愣愣地拿眼睛盯着对方,一动不动,一句话也说不出。他看她皱了眉,眼泪顷刻间垂落脸颊,他的泪也随之扑簌落下。两人相对无言,越哭越伤心。心甜率先哭出声,跳上前抱住了康帅,哽咽着说:“你怎么才回来……”康帅无言以对,只是紧紧抱着她,祈祷着上苍可以赐予他永远抱着她的权利。
“你怎么也没说一声儿就走了?”张心甜时隔半年再次坐到康帅的床上,道出了自己在心里积压了半年的埋怨。
“我家里临时出了点儿事儿……”康帅向她详细地诉说了不辞而别的原因。“我以为你走了……”康帅低着头说着说。
“都怨你呀,等着跟你告别!”心甜第一次笑。康帅也露出了笑容:“我来都快半个月了,也没见你家亮灯。”
“你才半个月没见我家亮灯,我都半年没见你家亮灯了!等你等得太苦了,我开车出去玩儿了,刚回来——走,给我出去搬行李去!”
康帅把心甜的行李从车里搬倒了家里。她从里面翻了半天翻出了个大海螺,笑着递给康帅:“送给你!”
“谢谢姐!”康帅笑着接过礼物,认真地端详开了。
“以后别叫我姐了,听着别扭!”心甜不悦地说。
“不叫姐……那叫老妹儿?”康帅笑着寻思了片刻后提议说。
“行——再老也是妹儿啊!”心甜笑得满意。
“你到海边儿啦?”康帅闻着那海螺问心甜。
“嗯。”
“有照片儿没?”
“没有。”
“那太遗憾了!”
“怎么,你喜欢海?”心甜眼睛一亮。
“嗯,不过没见过真景儿,光是想象。我不论是做梦啊,还是梦想啊,都不止一次想过自己就住海边儿,哪怕给人打渔都行!……”康帅拿着海螺,欢喜地讲起了自己的梦想。心甜听得更欢喜,刚想告诉康帅这也是她的梦想,身上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拿出一看是巨峰,就随手挂了,还永绝后患地关了机。可就这么细微的一个动作却足以破坏气氛了。康帅被这个电话打碎了重逢张心甜的幸福光环,重又回到了现实中。他马上收了情绪,住了口,四处扫了两眼——是为了找钟给自己台阶下。
“挺晚的了,我先回去了……”
心甜也重回现实,脸上一热,不知该如何挽留。
第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