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卷第十五章

程琪看完信，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就走到板房外，站在雨中，手里捏着那封信。几个过路的人，看见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雨中，被雨淋得不成样子，估计是出问题了，先是打算前来过问一下的，但见他神色肃杀，磐石一般纹丝不动，便在肚子里唧咕这年轻人如果不是精神病患者，就是一个有自残倾向的人，或者是一个严重的自闭症患者，因不能继续自闭下去而愤怒异常，导致神经错乱了。于是他们一边小声交谈着，一边忍不住不停地回头朝程琪张望，一边又担心惹恼程琪，赶紧溜走了，一路传来他们在湿地上踩出的噼噼吧吧的声音。

等到因看信件而引起的浑身燥热被雨水浇得冰冷之后，程琪大吼一声，拳头在空中挥了几下，便返身回到屋子里，冷煞着眼望着枕头，一只手在肚脐眼上抠着。突然，他一把将那封信撕得粉碎，信纸的碎片飘了一地，然后他端上脸盆、毛巾、香皂，鬼也似的跑到食堂外面的洗刷台前，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冷水澡，回来倒头便死睡过去。

第二天，程琪临近中午才磨蹭着起了床，连续几个哈欠让他感觉几乎无法让下巴复原。简单洗刷之后，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摇晃着，懒洋洋地走到公用电话亭，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他轻松愉快的口气让电话那头的母亲放下心去，除了毫无新意的唠叨之外，便是叮嘱他一放假，就赶紧回家来。他父亲没多说话，只是叮嘱他照顾好自己。放下话筒的那一刻，他犹如刚刚从监狱中出来的一个囚犯，一个补考终于过关的老不及格的差等生，一个终于偿还了所有债务的欠债者，一个突然被听到医生宣布其体内的那块肿瘤是良性的“癌症”患者，一个重见天光的瞎子，一个在破潜艇下几乎窒息却又突然冒出水面的水手，一个用无意中在脑子里浮现出的一组数字去买了一注彩票居然中了五百万的打工仔……

阳光灿烂，微风拂面，天空蓝得让二流子程琪内心里涌上了诗意的潮水，让他在突然之间，真切地意识自己是中文系人，是受到浪漫派文学和人文思想熏陶的大学生，额头上方那一整块的蔚蓝包围了他所认识和感知到的整个世界，然后一朵小巧的流云轻轻地撞上了他的内心，他怎么能抑制已经被抒情调完全充斥的欲望呢？

那两个卖学生学习用品的老人坐在游廊口。

这幅画面，程琪实在是太过熟悉了。

程琪走过去，买了一支水笔和一本蛇皮样封壳的笔记本。

两个老人认出了程琪。

“终于过去了，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老头子说，“我们都和以前一样，也是好好的。自然灾害总是不可避免的，就跟人要闹病一样。你呢？小伙子，你咋样？还好好的吧？”

老女人说：“瞧你说的，人家大小伙子就站在咱们面前，不也是好好的吗？”

程琪笑了一下。

老女人说：“你笑起来，真好看。还是一个孩子。”

老头子说：“可不是，这里的学生都是孩子。小伙子，你过得还好吧？”

老女人道：“你今天怎么啦？问的什么话！”

程琪朝老头子点点头，说：“学校就要搬迁了，我们在这里呆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那你们，怎么办？跟我们一起走吗？”

老女人说：“不了，等你们走了，我们就回老家去。”

老头子说：“我们习惯这里，也喜欢这里，但地震来了，将这里的大部分房子都破坏了，几乎什么都没了。虽然我们还是觉得这里挺好的，再破再烂，也算是一个家吧，但既然学校领导决定搬走，想必也是为了全局考虑，大家都得支持和服从。那我们只好走了，新学校毕竟是新的，我们都不习惯。”

程琪望着两个老人的脸，突然感到难过，他说：“老家还有人吗？”

老头子说：“没了，就我们两个。”

老女人说：“就我们两个，其实就够了。”说完，羞涩地笑了笑，老头子也笑了笑，这让程琪感到更加难过，刚才的轻松心情立即变得沉重无比。

程琪打算走了，老女人却突然问道：“小伙子，怎么没见你和你那个在一起呢？她还好吧？这个时候，你应该和她在一起呀！”

老头子也道：“对呀，地震可不是闹着玩的，眼见还活蹦乱跳的人，转眼就没了。既然都还活着，可要呆在一起才好，出了什么事情，就有个帮衬。这地震，考验的可就是这人的精神，在你们年轻人那边，考验的可就是爱情。”

老女人满脸笼罩着幸福的光晕。她随着老男人的话，不住地点着头。

这时，一堆巨大的云团突然遮着了太阳，在游廊这一带投下了一团巨大的阴影，刚好将程琪和两个老人罩在其中。微风吹来，将老女人的一绺头发吹得不停地在她的额前飘来飘去，游廊水泥架上的一些老蔷薇枝条，也发出了一丝轻微的声响。

程琪决定立即离开这里，却没有动弹。他用脚在地上画着一些抽象的图画，一边轻轻地笑着，淡淡地说道：“她死了。”

两个老人几乎同时轻轻地叫了一声，并表现出同情和伤心的神态来。

程琪说：“是啊，她死了。这就是地震，也是人生，对不对？”

说罢，程琪朝两个老人挥挥手，就迅速走开了。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打断了程琪的思路。在中心广场通向运动场的那条柏油路面上，一前一后，一男一女的两个人噼噼啪啪地朝程琪这边跑来，在他们身后跟着一群嘻嘻哈哈极度兴奋的年轻男女。程琪定了定神，才看清楚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头发乱成一团糟，体态臃肿的、略摸五十上下的中年女人，腰间勒着一根绳子，绳子的一端，被跟在她后面的一个同样的体态肥胖、浑身肌肉像绸子一样波动着的中年男人抓着。这女人跑动的姿势很怪异，整个身子朝前倾，脑袋死死地朝前顶，仿佛随时都要仆倒在地，后面那男人为了不让她摔个狗啃屎，除了使出蛮力拉住绳子，身子还得朝后微仰着，如此一来，他跑动的姿势照样令人发笑。女人双手不停地扒拉着，就像游泳运动员做陆上训练一样，两只胳膊不停地在身体两边抡着，一门心思朝前狠窜，一边尖声高喊着：“我要当主任，我要当主任！……”眼见女人就要撞上自己了，程琪敏捷一跳，跳到路边，那女人从他身边跑过的时候，一只手高举，大喊：“打倒帝国主义！打倒一切反动派！……”跟在后面的男人在脚步吃力的啪啪声中，瞥了程琪一眼，脸上掠过一丝怪异的神色，让程琪感到莫名其妙。两个人这样前后互相牵扯着，像拔河比赛似的，女人似乎是永远的胜利者，拉着男人朝前狂奔，肥胖男人已经累得满脸通红，嘴唇乌青。过了一会儿，那女人又开始抡起了手臂，声嘶力竭地高喊道：“我要当主任！我要当主任！我要当主任！……”当跟随在后面看热闹的人从程琪身边不急不慢、交头接耳地跑过时，程琪看见了龙长安也在其中，便朝他打了个手势，他立即跑出人群，在程琪身边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