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卷第八章
“有过，但习惯了，因为大家都在忙，都在劳累，有时候连喝水吃饭的工夫都用在干活上，甚至还有生命危险。有时候，心里肯定不舒服，天气又热，就非常想好好睡一觉，甚至睡着了就不要再醒来。在家乡，我承包了几十亩好地，种大棚蔬菜，卖得出去，天天都得忙，很累，也是习惯了，农民嘛，不累还能做什么？有时不累了，倒觉得不好过了。所以，来参加抗震救灾，除了有点危险外，跟我平时没什么不同。”
“说说你那些焦虑吧。你焦虑什么？”
“焦虑嘛，这个可说不好，就是焦虑，莫名其妙的，说出来都觉得不大好，确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有时是担心老爸老妈照管不好那些蔬菜，卖不出好价钱，又怕他们吃不消，身体不好，有时是担心自己做不好抗震救灾的事情，帮忙就是瞎帮了，拖后腿，那可是大事，有时看到死人，还是有点不舒服，不好过，特别是看到死人的亲人们痛苦的样子，我就感到难过，但因为不能帮他们减轻痛苦，我就感到烦躁。我刚来的时候，经常看到被压在废墟下的人，还没有死，他们都在叫我们去救他们，可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了，真的，现在我好象都还听得见他们的声音。那几天，我难过得想死。后来，听不到那些声音了，心里更不好受，烦躁就更多了。多半就是这些，没什么特别的。”
“以前见过死人吗？”
“见过。”
“在哪里？”
“村里死了人，先是放在一块门板上，门板下面是两条长凳子支撑着，很简易的灵床，死人的脸上盖着一刀火纸，脚前点着两根红蜡烛，有人说那就是长明灯，灯前面还有一搪瓷瓷盆子，死人的亲戚呀什么的，就在盆子里烧火纸，一边烧，一边不停地说话，说的都是死人生前如何如何的好呀，以后到了阴间可得要过好日子呀，但也别只顾着自己过好日子，千万别忘记了保佑子子孙孙当官发财呀什么的，很好玩。那时候，我都要去看看。那些穿着寿衣寿鞋的死人，看起来确实与活人不一样，感觉很奇怪。后来，死人被装在棺材里，还没封盖时，我也会跑去看。那时候，死人那样子，可不好说，脸色灰白灰白的，嘴唇青黑青黑的，手指又硬又冷，眼睛闭得死死的，眼毛好象都脱落了，头发一点光都没了，像粘了灰似的，加上棺材都是油漆过的，黑黑的，看了确实不舒服。”
“是不舒服，还是害怕？”
“都有。不过，害怕嘛，怎么说呢？也不算是害怕，就觉得人死了，那样子不好看，想到自己也要死的，心里堵得慌，感觉就更加不舒服了，有时连饭都吃不下去。”
“小时侯我也看见过你说的这些死人的情景，开始还是相当不爽的，但看得多了，想一想，人都要死的，反倒不在意了。”
“对。”
“不说死人了。我们还是回到你种植的大棚蔬菜上来吧。你种蔬菜多长时间了？收成好么？赚了大量的票子了吧！”
“种了三年了。收成嘛，时好时坏，换回来的票子也有多有少，能养活一家人而已。”
“养活一家人？”
“对呀，我赚钱的唯一目的就是养活家里人，不然，还有什么用？有时朋友遇到困难需要钱，我也给点。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当然得靠我了。”
第十七卷第九章
“其实那些都是你的收入。”
“是我的收入呀，可那也是一家人的，一家人怎么能在金钱上分那么清楚？有钱大家花，对待朋友我也是这样的。钱挣来，就是用来花的，家人花了，朋友花了，就对头了。”
“哈，你真是利他。你怎么也得给自己存点吧。”
“存，还是得存点。”
“存了多少？”
“哎呀，那能说吗？都是血汗钱，存起来，家里头谁手头急，就给谁用，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吧。当然，还是存了一些，存了一些。”
“存了好。”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吹牛，说大话？”
“没，没有。我只是感到吃惊。”
“这也让你吃惊呀？我做的就是一些很小很小的，不起眼的事，不值得一提。男人嘛，要那么多钱干什么？男人生来就应该多为别人做事，先替别人着想的，那可是本分。”
“今天我算是开了眼界了，现在像你这样的男人，已经越来越稀少了，真比大熊猫还珍贵。不过，恕我直言，我仍然不大相信。你真这么想，这么做的？”
“是的。这根本就没什么，很多人不都是那么做的吗？”
“难怪你里里外外都不像那些人，他们成天焦虑，烦闷，忧郁，闷骚，狂乱，自私，乖张，跋扈，骄横，变态，吊着一张张马脸，还要时时处处地算计别人，见了官僚还得当好奴才，说点稍微有一点人味的话，都得看别人的脸色行事。你跟他们确实不一样，所以你的抗震救灾行为，是极少数极为少数的真诚的拯救行为，而其他的人，除了少数跟你一样，其余的要么是一时兴起，一时激动，内心并不是那么真诚，而还有更多的人，是做给别人看的，有的纯粹就是捞名利和政绩。这种天灾，以及其他大量的人祸，往往是某些人当官发财的最好的契机。你明白我说的话吗？”
“好象明白一点点。但我是这么想的，人与人之间，毕竟是不同的，他们可能遇到了麻烦事，地震嘛，大灾难，哪个人会没有遇到麻烦呢？”
“问题大概不完全在这里。”
“哦。”
“地震摧毁了他们熟悉的一切，破坏了原有的生存结构，扰乱了他们的内心，而生活又常常与他们开着这样那样的玩笑，他们当然高兴不起来。即使得到了像你这样心甘情愿的人的帮助和救援，重新获得生存的机会，即使像我们学校的搬迁一样，得到一块崭新的、象样的居住地，日子重新有了生机，命运出现新的转机，但他们依旧感到不满足，感到焦虑，烦躁和忧郁。这是一个严肃而博大的命题。”
“哦。”
?“你知道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吗？”
“可能知道一点，但我没你想得那么深，我没文化。”
程琪突然感到烦躁了，道：“你不要老是声称自己没知识没文化，那不是问题的根本所在。没文化，也可以思考艰深的问题，比如哲学的，心理学的，伦理学的，道德的，甚至文学艺术的问题，等等。不管有没有文化，只要是人，都有一种非人的德行，甚至与低等动物一样，有共通性，也有一种非文化包装的先天能力，在生活的压榨和修饰下，有意无意地要思考，会思考。这也是人类的一个共通性。”
“哦。”
第十七卷第十章
“现在人们都在议论，报纸上也大张旗鼓在强调，抗震救灾已经取得了阶段性成果，局面稳定，形势大好，我们学校也已做好了搬迁的准备，新校址早就选好，而且建造工程已经开始，心理干预，对口援建等工作也做得相当出色，成千上万的志愿者依旧在为人们做着力所能及的事情，军人依旧在行使他们的职责，普通人也积极参与灾后重建工作，这一切难道不好吗？可还有那么多的人，他们为什么照旧那么焦虑不安呢？为什么忧心忡忡呢？除了亲人死亡，财产受损等因素之外，难道你就知道埋头苦干，而没想过这些问题吗？”
“没想过，也，也不会想。”
“好吧，这个问题先放一放。我问你，你第一眼看到我，印象是什么？”
“很帅，很聪明，很精神。”小伙子笑眯眯地说。
“拍我马屁吧！”
“不是，是真心话！”
“你看错了，我是一个二流子！我们学校的很多人都知道。”
小伙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大学生会是二流子？”
“连老师和做官的群体中都有二流子，痞子流氓，草包贱人，为什么我就不能做二流子？你瞧那些冠冕堂皇的人，其实还不如二流子，甚至不如妓女，妓女叉开双腿卖身，说到底还是靠自己的肉体和本事挣钱，而那些官僚和学术霸主，有几个钱是他们自己挣的？那些钱大多是脏的，是偷的，抢的，盗窃的，只不过手段不同而已。算了算了，说这些解决不了问题，也不该对你说这些，我真不忍心。”
“哦。有文化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你至少不会认为我是个坏小子吧，第一印象？”
“哪里会呢？我第一眼看到你，觉得你非常好，长得好看，人又聪明。可是我老爸经常说我，说我老是把别人看得很好，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就是个没长脑袋的人。从小我就觉得我太笨，老不如别人聪明。”
“你老爸言重了，老一辈的嘛，哈哈，观念那些，都与你我这辈人大相径庭，你不必往心里去。你叫陆春？”
“是的。”
“我可不是明知故问。是你大还是我大？”
“我二十四岁。”
“还是你年长一些。”
“但你比我强。”
“你种植蔬菜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自在！还有，就是爽！”
“这样看来，你比我强。”
“大学生都很谦虚。”
“你错了。”
“哦。”
“现在回到我们刚才那个问题上来。你应该能明白造成现在这种焦虑、忧郁和烦躁情形的原因在哪里了吧！而且这种现象是潜在的，他们多半不会轻易表现出来。”
“我还是不清楚，你慢慢教我吧。只是，这些情况，难道就没法子解决了吗？”
“我不是找你来向你兜售救世主主意的，我压根儿就没解决问题的能力，除了打篮球和哄骗女生，谈点所谓的恋爱。我找你来，就是想告诉你，你很爷们儿，真爷们儿！另外，就想和你谈谈这个问题，因为我觉得这样做，跟做一个非常男人的男人一样，很有意思。”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