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说:“医生一再追问我究竟是她的什么人,我咬着牙齿说,我是她男朋友。医生说,那好,请你设法通知她的亲人,马上到医院来,办理手续,把人领走。我愣住了。医生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地逼视着我:‘你到底是她什么人?你必须说实话!’我坚定地说,她是我女友。医生咳嗽了一下,说:‘你忍心看到她死了,也得生活在谎言中?’我对天发了毒誓!那医生又抛出那句让我一筹莫展的话来,请你通知她的家属,赶紧到医院来。我只好说,我不知道她的亲人在哪里。医生严厉地说:‘那意思是你不知道她是哪里人了?’我说不是,但又说我实在说不好。医生是发怒了:‘我们的时间非常宝贵,还有更多的人需要救治,年青人,请你说句实话!’我受不了了,当即就哭了起来,告诉他,就在她被抬出废墟那一刻,我才爱上了她。不料医生态度立即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他拍拍我肩膀,说,我理解你!我年青的时候,遇到这样的情况,大概也会像你这样。这样吧,小伙子,你先回去,剩下的事情由我们来做。我说我还想陪陪她。医生说,只给你一点时间。于是我走进太平间,坐在她身边,那一刻,我也觉得我死了,现在就是一个幽灵。”
“干!”程琪举起酒杯。
四个人仰起脖子,将那苦涩冰凉的液体全部喝了下去。
鲁大个问:“她亲人来了吗?”
幽灵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对医生说,医生,我感谢你!医生说,其实你感谢的应该是她,但最应该感谢的是你自己,因为你让她和我们都相信,你是一个有情有义的男人。我又哭了。”
程琪点燃一支香烟,别过脸大口大口地抽着。
幽灵低下头去,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去。
第十一卷第十二章
程琪猛地将烟头扔得远远地,拿起酒杯,大声说道:“他妈的,我们今天是怎么啦?这么没有出息?来,喝酒!大家都在古典浪漫派、后现代主义文学中熏陶得太多了,也就认了那句话吧,今朝有酒今朝醉!喝!今天不醉不算他妈人养的!幽灵,老子今天喜欢上你了,你也是我的兄弟,那姑娘在天上看着你,一辈子都记得你,你们两个人都没白活,活得值!来,喝!大个,长安,咱们是前世就有感觉的兄弟,球场上,生活中,没白活,活得值!什么叫缘分?这就叫他妈的缘分!我谢你们了!来,喝酒!为前世今生来世我们都是兄弟,喝!眼看大学生活就要活到尾巴上去了,值不值得读这四年大学,不必谈论了,既来之,则安之!只是谁也没想到在这节骨眼上挨这么一场特大地震!倒大霉了!这种最差级别的命运不是个人的,而是大家的,群体的,所有人的。按照我亲爱的写作老师的说法,无论是战争,瘟疫,还是自然灾害,最残酷的命运揭示出的人类的悲剧不是个体的,而是群体的,是全人类的,人类的文明和良知在那种时候,才能分辨得清清楚楚。这样说来,他也没白活,现在想起他的那些初听起来耸人听闻,歇斯底里,自以为是,片面偏颇,兴致昂然,与众不同,标新立异的观点,倒是最大的安慰了,不怕你们笑话,我现在可是真想再听听他的课。幽灵你不喜欢他,李子蒙那杂种厌恶他,董刚那痞子仇视他,陈寅寅那小人憎恨他,不少的人都在躲避他,可我却越来越喜欢他了。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喜欢他的那些人都不被系上和学校喜欢的原因了。不过,我们可不要因为一个亲爱的但又是令人耳朵不舒服的、毫无地位和钱财的老师,以及我们那几个实在不值得一提的同学破坏了心情!来,今天不醉就不是他妈的人养的!我们不代表别人,只代表我们自己,代表最干净、最豪爽、最自我、最自由、最自私、最无出息、最窝囊、最恼人、最浅薄、最懒惰、最好玩、最好吃、最好喝的一代!不是代表符号,表象,而是代表内心,代表本质!来,喝了!都喝了!不喝就不是兄弟,是敌人,蠢材,草包,庸人,小人,痞子!我们的女人都没有了,那不是我们的罪过,也不是老天爷的罪过,是——!他妈的,你们说,是谁的罪过?单单是地震的罪过?罪过有时是人情过度造成的,它们是人格化的,不管是何人,都有罪过。我亲爱的写作老师曾经讲到原罪,卡夫卡那怪物也谈到了原罪!幽灵,你听课从不认真,考试就作弊,你没听咱美女外国文学老师在讲基督教的产生和其教义的时候,不也讲到原罪吗?我对这不感兴趣,但他们都说,不管感不感兴趣,都是罪过。这是什么意思?后来美女老师讲莎士比亚的作品,天啦,单就分析《哈姆雷特》,她老姑奶奶就让我们脑袋发胀。大个,长安,你们不学中文,可真幸运!单就《哈姆雷特》的思想特点,她就归纳了近六十个基本点,要我们一点不少地全部记下来,说必考。她上课时,男生都将前排挤满了,女生们恨得牙齿痒痒,嫉妒得不行,说天下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而中文系的男生就是这些不是好东西中最他妈令她们恶心和唾弃的典型。其实,这种评价是对男人最高的褒奖,那些自称是佳人的中文系小女生,真还以为把我们骂得狗血喷头,从此抬不起头来了。来来来,喝!不喝,不喝醉,就是他妈的不是好东西中最不好的东西!男人嘛,哈哈哈,喝!你们以为中文系的男才子们只喜欢莎士比亚,巴尔扎克,托尔斯泰,苏东坡,郭沫若?NO!他们都是冲着她模特般的身材,漂亮的脸蛋和一袭高贵优雅的紫色衣服去的,纯粹的一群色情主义者,居然打着鉴赏外国文学的旗号,我呸!琼瑶阿姨在《燃烧吧火鸟》中塑造的那个总喜欢穿紫罗兰衣服,天天在钢琴上弹奏《悲怆》的忧郁女人,怎么能够和咱教外国文学的美女老师相比?根本不在一个档次嘛,连咱那个眼睛长在天灵盖中心的写作老师,也被她的美貌倾倒,却只为她写诗,不敢去追,哈哈哈哈!他老先生傲慢一世,谁都被他瞧不起,没料也有被女人震慑住的时候。现在,不知咱们的美女莎士比亚是不是还活着?至于亲爱的写作老师,活没活着就没关系了,大老爷们儿,活着和死了,都是悲壮。不过这样说不好,毕竟都是老师嘛,工程师嘛,大太阳嘛,我还是要祝他老先生平安如意,祝他被一个女人追,追得满世界乱飞。来,喝!今天谁如果不他妈醉个半死,老子就诅咒他被咱们亲爱的写作老师给毫不留情地嘲讽一顿,成为他笔下的一个草包级人物形象!上帝最得意的作品,并不是创造了人类,而是让人类生产出无数肮脏的东西,并以这些肮脏之物为欲望的最高境界;当人类并不为自己的肮脏行为感到羞耻和无地自容的时候,上帝的得意就转变为愤怒,由愤怒转变为绝望。于是,他降下了无数灾难,去惩罚那些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不唯他命是从的、忘恩负义、自以为是、贪得无厌、残害同类、狡诈凶残人类。这样说真是有意思,真他妈舒坦,‘真正的快感来自于思想’,可惜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亲爱的写作老师说的。我倒成了肉喇叭,超级传声筒了!别拿那种市侩和功利的眼光望着我,大学这三年,我早就看够了。你们应该想,这种说法,究竟对于什么人有效果?是咱们这个博大的空间里已经赤裸裸得一点都不感到脸红的拜权拜金主义者,还是被信仰喂养着的高贵的人,是罪犯,还是植物人?呸!老子废话说了一大堆!来,喝!必须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