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第十二章
程琪一屁股坐下去,用力地蹬一块石头,蹬不动,嘴里就骂着,仍然蹬不动,就不再蹬了,便瞪着李子蒙,说:“我忙碌的时候,你在哪儿?我累了,说几句闲话,你就从石头缝隙里蹦出来,戳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了。可老子是你教训的吗?”
李子蒙说:“你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程琪说:“听见了又怎么样?你他妈的想干什么?我知道你和陈寅寅是一路货色。”
鲁大个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说:“老大,我们走!”
李子蒙拍完身上的灰尘,正了正衣领,拉了拉衣摆,找了个干净地方,也坐下了,说:“随便你怎么说,我都不生气,我还不了解你吗。但你那些话,真不应该对别人说,他们可不像咱们是一个学校的,怎么说,都可以担待,大不了大家面红耳赤地争论,可他们没知识,没文化,没素养,不能说的,最好不要说,你刚才那些话,他们一传出去,都有损我们学校的声誉。”
龙长安说:“你想多了吧。别小瞧与我们不一样的人,他们心里亮堂着。”
程琪说:“我就说了,我怕谁?今年天晚上我是要在这里寻找亚妮的,找不到,干脆就在这里坐一晚上,她以前就住在这里。你做你的领导去吧,等事情完了,就可以上课,打球,吹牛皮,喝酒了。赶紧忙你的去,这里很不看好你,你知趣点。长安说得对,别小瞧与我们不一样的人,以前我就这样看人的,现在我不了。你以为一个人有了知识,就有文化,教养和道德?不一定。所有道德、品行、思想和美,都是人格化的,与普遍意义上的生存是一致的,每个人都拥有它们,包括死亡。这是写作老师说的,你应该记得。”
李子蒙说:“你没必要老是拿写作老师的话来压人,更没必要拿来同地震对话。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主流人物,就是一个边缘人而已,即使他说得再好,再有才,只要领导不重视他,主流社会不认可他,学生不喜欢他,只要他一直贫穷,买不起房子,他什么都不是。”
鲁大个仰天大叫:“我今天可是开眼了,耳朵都给掏干净了。”
李子蒙鄙夷地扫视了鲁大个几眼,意思是说,你还没资格和我说话,然后对程琪说:“他还说干部就是为老师端茶递烟的人!他太天真了,这不是西方,在咱们的大学里,最应该尊重和看重的,只能是领导。这是咱大学的规则。现在,我觉得我们应该让世人看看,我们不是废物和垮掉的一代,我们不仅做了贡献,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鲁大个说:“我可不稀罕做给别人看。既然你伟大,那你先死吧,我们给你写悼词。”
李子蒙终于忍不住了,冲鲁大个说:“请你放尊重点!你算老几?”
有人在一边叫李子蒙。李子蒙站起来,傲慢地扫视了鲁大个龙长安一眼,就走了。
鲁大个说:“揍他!”
龙长安说:“他是老大的哥们儿!”
鲁大个悻悻然地说:“这个我知道。找个时间,非得打掉他威风不可。”
龙长安说:“多此一举!”
鲁大个不解地说:“老大怎么和这种人交朋友?想不通!”
龙长安暗地里踩了鲁大个一脚,鲁大个疼得跳了起来:“长安,你踩痛我了!”
程琪想起在一本书上读到的一句话:“灾难改变了所有的人!”他看了看鲁大个和龙长安,就像不久前两人对他说他变了一样,现在他也发现他俩也让他看不懂了。
龙长安做出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样子,说:“李主席确实有能耐,前途无量。”
鲁大个啐了一口,说:“他有什么能耐?不就是会处处显摆自己吗?那些事我也能做,只是没有做,我去做了,绝对比不他差。”
程琪冷冰冰地望着校园深处,说:“你这话如果被亲爱的写作老师听到了,得到的,将是他无情的嘲讽。事情,只有做了,人们才能鉴别你有没有本事,前途是否无量。既然没做,说什么也是白搭。他曾讲,某个有点名头的教授,某次见到他出版的书,说了话:‘你没什么了不起!你书中的那些思想,我都有,只不过我写不出来而已!’人与人的差异就在这里,还有什么可说的?”
鲁大个不服:“屁话!我也不是要和老师做比较。你不也是很反感你写作老师吗?你怎么老提到他?”
龙长安说:“如果我在他名下做学生,估计也没办法喜欢上他,这种老师太危险,说话太过了,谁都是有脸有面的。”
(未完待续)
第九卷第十三章
程琪说:“反感他,不喜欢他,是一回事,但他确实有一套,则是另外一回事。他就会折腾,讨了个漂亮老婆,两年后就离婚,转身又和一个女生搞上了,差点把人家的肚子都给搞大了,但他深爱的女人却是一个电影演员。另外,他说他穷的鬼话,千万别信,他花钱相当大方。听说他居然买了房子,两套。这下,人们对他拥有房子的妒忌远远超出了对他才华和尖酸刻薄的嘴巴的嫉恨。这让他心花怒放。”
鲁大个和龙长安眼睛瞪得溜圆。
“其实,最喜欢听他课的人是亚妮,还疯癫癫地买过他的书,神经兮兮地要我把书拿去请他签名。他拿他狐疑尖刻的眼光地盯着我,我感觉就跟两只马蜂叮我脸似的。他眼里的意思是,我可不给废物签名。咱智商高,一眼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就赶紧说是我女友要你签的,她是念体育专业的,特崇拜你,他勉强才签了,还说了一句话,差点把我二流子脾气给惹翻了。”程琪抠起了他那只呈漩涡状的肚脐眼。
鲁大个道:“他说什么了?”
“他说:‘体育专业的能看懂书吗?’”程琪将手从肚脐眼上拿开,在小腿的迎面骨上上上下下地摩挲着。
鲁大个失望地说:“就这个呀?我还以为是他企图从你手中将亚妮给夺走。他这话说得没错,不仅是体育专业,就是你们中文专业的,现在有几个在念书的呀?能念懂吗?他真可火眼金睛!”
程琪对龙长安说:“大个那只大葫芦里装的确实是脑髓。”
龙长安感叹道:“除了篮球之外,我们越来越没共同语言了。一听到你们说的那些东西,我就难受。”
三人陷入了沉默之中。
几辆汽车从他们背后的大道上开了过去,宿舍区中心地带停了下来。志愿者立即分成几拨,将汽车上的物资搬了下来。
鲁大个和龙长安加入到忙碌的人群中。
那几队每天无偿地为志愿者和伤员运送饭菜的民工,将他们一锅一锅炒得香喷喷的荤菜素菜,用几架长长的木板车吃力地推了过去,一股香辣味飘到程琪的鼻子里,胃里便隐隐作疼。他已经很久没好好吃一顿饭了。
一座座废墟在夜里显得阴森森的,搜救工作也接近了尾声。但人们大多认为,只要齐心协力,肯定能将废墟扒开,将所有活着或死去的人都挖出来,给生者一个交待。官方一直在做着疏导工作,国内外的救援人员和志愿者也倾尽了全力。但时间主宰了一切,只得以别的方式来处理废墟和死者的身后事。至于失踪者,多半已不在人世,废墟成了他们的第一座,也有可能是仅有的一座坟茔。
突然,程琪显得异常激动,像一头受伤的豹子。他试图将钢筋折断,将水泥板块挪开,但它们用冷漠和纹丝不动来嘲笑他的举措。他跳上废墟,动作粗野,几天来全力压抑着的痛苦和绝望在爆发出来。他首先想到了王老头,接着想到了亚妮。他笃信亚妮就在眼下这座小山似的废墟下面,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只是他和救援者没办法将废墟推开,将她挖出来。但他立即又改变了看法,希望自己的担心、痛苦和绝望是多余的,希望这巨大的废墟下面没有一个活着或死去的人,更不可能有亚妮。亚妮也在四处寻找他,或者做了志愿者。这个想法敦促他别再浪费时间和精力,他应该冷静下来,想想亚妮可能在哪里。于是他又变得自信起来,跳下废墟,打算到别的地方去看看,甚至到其他灾区去碰碰运气。但刚一走到已经变得毫无意义,酷似一座墓园的院子里时,他又感到不对劲,亚妮仿佛就被压在废墟下面,在他刚才站立的那座废墟下面喊他,那声音很微弱,很细,仿佛是从比地狱更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他想,如果我就这么自顾自地走了,那她将是多么伤心,绝望,眼泪哭干后,默默地死去。他怪怪地叫了一声,又跳上废墟,跌跌撞撞,磕磕绊绊,极为吃力,又极其凶猛。
后来,程琪坐在一块巨大的水泥板上,脑袋深深地低垂着。他感到筋疲力尽,大汗淋漓,衣服和皮肤粘在一起,将衣服上的泥土灰尘吸附了进去,使皮肤极为难受。他一把将衣服脱下来,扔在一边。
一个人影出现在废墟中。那是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小伙子,一身白色衣服,像一个白色厉鬼。
小伙子一来到程琪面前,就问:“我能帮你什么吗?”
程琪摆摆手,示意他走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