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第九章
程琪咳嗽了一下,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支,然后扔给了鲁大个,最后将烟点上,狠狠地吸着,大口地吐着。他说:“老子大学三年中学到的东西,全都在话里了。但我觉得还有很多东西没有表达出来,或者说出来了,却没有完全传达出我的意思,或许需要一个更有意思的表达方式。另外,你们不觉得现在咱们这行情,为时已晚了吗?我那个亲爱的,被得势者讽刺为世上越来越少的怪物的写作老师,如果他见到这情景,或许能帮我将肚子里没有说出的意思准确地表达出来,即使他把我嘲讽得体无完肤也无妨。他那嘴巴就是一把铡刀!”
龙长安吸着香烟,用略带伤感的语调说:“老大,你确实变了。”
鲁大个瓮声瓮气地说:“我看不出老大在变。”将脸朝着程琪,说,“老大,你这么酸,是不想和我们一起打篮球了?”
龙长安又蹬了一下鲁大个屁股:“屁话!这是哪跟哪?”
“这些人是不会谈论和研究死亡的,因为死亡太阴冷,会使他们感到活着太没意思,因此他们的一生都忌讳谈死亡。但他们却是一群有意思的人,他们活得像人。他们在经历了地震之后,又比那些研究死亡的人更勇于面对死亡,准确地作出判断,及时行乐,醉生梦死,笑对荣辱和得失!最后,他们便将生死看淡,会毫不在乎地说:‘面子和身份,算他妈的个**!’于是,他们随时随地打麻将,赌博,继续劳动,生活,日女人,生养后代,等死。”程琪继续说道。
龙长安口气中夹带着一丝酸气说:“最后这几句,是你写作老师说的吧!”
程琪点点头:“他是这么说过,大意是这样,原话我记不得了。他讲死亡的样子,就跟那个家伙一样。”他指着围观者中一脸铁青、嘴中唧咕着不停的中年男人。程琪话音刚落,他就将一个手气太背的人一把拉起来,自己坐了上去,一副老江湖、麻神麻仙麻圣的派头。
鲁大个和龙长安看过去,不禁噗嗤一笑。
鲁大个说:“你老师就那个样?”
龙长安望着那个手法熟练地码着麻将的中年男人,吁了一口气,说:“老大嘴里的老师,想来也不至于跟这等粗人一个模式。老大是在开玩笑,幽他一默。”
鲁大个仍然对打麻将的行为耿耿于怀:“这可是非常时期呀,他们不怕良心的谴责?不怕被抓?”
龙长安说:“搞不明白这些人肚子里的下水是弯的,还是直的。”
鲁大个嘟囔道:“那还用想呀?绝对弯曲的。”
程琪说:“这些处于最下层的人,在乎的还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个问题:活着。他们连死都经历过了,还怕所谓的道德评判者、社会风气维护者的叨咕,批评,谴责,非难和蔑视?”
鲁大个望着程琪,仿佛要把他彻底看穿:“老大,你真能说。”说完,竖起了大拇指。
程琪站了起来,举起双臂,双手握成拳头,先是龇牙咧嘴一番,然后咯吱咯吱地伸了一个懒腰,舒坦了,又习惯性地撩起衣服,抠着肚脐眼。
又有一辆汽车开了过来。它排放尾气的声音就像一个消化道出现了严重问题的病人,在排放肚子里废气时那股股突突突卟卟卟的声音,地面上旋及被冲起了两股强大的灰尘,夹杂着没有完全燃烧的汽油味,很远的人都能闻到。
程琪朝废墟深处走去。
体育系宿舍大楼堆废墟在程琪看来像一座丘陵,入夜后,则像一个女人失去弹性、逐渐萎缩的丨乳丨房。沿着丨乳丨房走个半圆,丨乳丨房又变成了一只硕大的馒头。那几个在馒头旁边忙活着的工作人员告诉他们,该救的人都救出来了,能找到的,即使是死人,也都将他们从废墟里抬出来。剩下的人,都不会再看到人世了,只好委屈他们,将他们扔在这里了。程琪对工作人员说,从这里救出的幸存者有多少?男生多,还是女生多?工作人员说没有做过统计,但挖出来的大多是死人,活着的不多。令程琪极为沮丧的是,几个工作人员在这里帮忙的那段时间里,没有看到过有活着的女生被发现。
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突然想起了什么,说:“昨晚这个时候,倒是救出一个活着的女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临时工。”
这使程琪大感失望。
(未完待续)
第九卷第十章
另一个工作人员说:“据说那女人这幢大楼的清洁工。她被解救出来的时候,神智清醒,嚷着要喝苦丁茶,吃回锅肉,凉拌三丝,水煮牛肉,麻辣兔子头什么的,馋死了。几个外地医生简单检查了一下,说只是肩膀脱臼,手臂有擦伤。”
鲁大个惊叹道:“命硬!”
那个年轻的工作人员不停地拍着身上的泥灰,吐着唾沫,还干咳了一阵他说:“谁说不是呢?没死,就是运气了,可伤势也那么轻,基本上就是没有受伤,运气真好上了天。”
“还是个豁达之人,一出来就要水喝。她说她最喜欢吃什么东西,对了,最喜欢吃回锅肉,是那种用乡下豆瓣加蒜苗炒的,十多里远的地方都能闻到的香喷喷的回锅肉,还说她最舍不得的就是他儿子,有了儿子,她和她男人老了,就什么也不怕了,一个劲地唠叨,简直就是一只话匣子,还说什么在地底下睡觉,真还沉,又香又甜的。”工作人员的这一席话,使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气氛顿地轻松了许多。
那个年轻工作人员说:“她说地震发生时,她刚冲洗了四楼厕所,正在清理过道上的积水时,就地震了,她只跑了几米远,楼就垮了。”
鲁大个又一个惊叹:“要是她少跑半米,或多跑半米,人就没了。”
那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说:“她说她只觉得身子稳不住了,一个四仰八叉,就同楼房一起摔了下去,开始是摔昏了,什么都不知道了,一醒来,才发现被埋住了,四周一团漆黑,吓得不行,以为死定了。”
程琪说:“她在过道清理积水,一定又骂开了。”
龙长安说:“你怎么知道?”
程琪笑了笑,说:“我当然知道。亚妮还和她干过几次架呢,不是打架,是吵嘴。体育系的女生没有人不烦她,男生更是恨得咬牙切齿,她那张嘴太碎。”
那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说:“对对对,她就是那个意思,说她在过道上看到一滩接一滩的积水,就火冒三丈,把扫帚都摔在了地板上。她说自从被分来负责这幢楼的那天起,垃圾就不说了,过道里每天都有积水,没见干燥过,给她增添额外的劳动,可学校却从来就没多给一分钱的劳务费给她。她说大学生实在不象话,东西乱扔,水乱倒。”
鲁大个将信将疑:“有没有搞错?她真的这么说?我看是你们有意在坏我们吧。”
那个年轻工作人员指天跺地,说他们绝对没这个意思。
程琪看了看鲁大个,说:“他们没胡说,事实就是这样。四楼是女生住,五楼六楼住着体育专业两个年纪的男生。他们生活上不检点,其实可以理解,搞体育的嘛,哪个不是大大咧咧毛手毛脚,不注意生活细节的?像艺术,中文,政治,教育,数学,物理等专业的楼层,就很干净,没积水了?嘿,一样的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