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长安说:“先是被骂得狗血喷头,后来老大开始反击。”
鲁大个说:“反击之后,立即又被骂得狗血喷头!”
龙长安和鲁大个开心地笑了起来。
程琪对这个话题突然没了兴趣,脑袋掉向一边。他看到食堂与宿舍区间的空地边的一棵树下,有一拨人在打麻将,一群人在围观。
鲁大个和龙长安相继对打麻将的行为表示了遗憾和愤怒。
程琪在路边一处干净地方坐了下来。远处是救援队伍忙碌的情形,与往常没什么两样。医务人员也忙碌着,但哭叫声仍然不绝于耳。学生志愿队和社会志愿者协同工作,匆匆忙忙、疲于奔命。生还者越来越少,失踪者始终是人们不愿意谈论的话题。
程琪望着那群打麻将打得正欢的人,说:“看明白了吗?他们会找乐趣,懂得乐趣,将乐趣进行到底,也就是会生活。你们不必摆出一副愤怒的样子,站在他们角度想想,就明白了。如果我亲爱的写作老师看到这个情景,肯定和我的看法一样,信不?”
龙长安和鲁大个也坐了下来,垫在他们屁股下面的,是从两个老年商贩处买来的信笺。
龙长安和鲁大个都明确表示不相信,因为在他们看来,既然是一个老师,即使对人生,对社会的看法如何与世人迥异,也不至于支持公开在救灾现场打麻将的行为吧,他应该顾忌公众的感受。
鲁大个还骂上了,去他娘的,竟然在这个时候旁若无人地打麻将,就没人治治他们?
程琪笑了起来,但在鲁大个和龙长安听来,他分明是在嘲笑他们。
程琪说:“你们那想法,不说我老师不屑于批驳,连我都懒得和你们争,就免了吧。不过,不说吧,老子又受不了,心里堵得慌,还是先说为快吧。他们就是那样的人,除了在床上日婆娘,挣钱养家之外,他们随时随地都打麻将,因为那是他们的生活。”
仿佛在响应程琪的话似的,那群打麻将的人爆发出一阵喝彩声,仿佛一朵巨大的花卉突然开放,又迅速合拢了去。
(未完待续)
第九卷第八章
程琪说:“老师们在这种时候是不会打麻将的,学生也不会,当官的更不会,社会观察家和评论家也不会,反正自认为有操守、德行、素养和分寸的人,这个时候,这种地方,都不会让他们产生打麻将的念头,因为面子和声誉仅次于他们的性命,即使麻将瘾犯了,也是暗地里打,就像在这样的夜晚,一旦鸡巴发烫,只要有可能,他们都会脱光衣服乱日一番一样。这群浑身上下都是灰尘的人,是下层人,通常把身份和面子看得很轻很淡,甚至根本就不在乎,活得洒脱,自在,快活,逍遥,随意,轻松。既然地震都没有让他们去死,那就得抓紧时间快活逍遥。如果灾难再度降临,谁敢保证平安无事?他们担心的不是面子和声誉,而是恐惧失去了他们最基本的、最自在的,也是最普通的生活,尤其是他们最为看重的那些形式。”
龙长安不阴不阳地说:“你尽管说下去。”
鲁大个嘴巴里咬着一根草,脑袋靠在膝盖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程琪说:“你们以为念中文专业的家伙又酸又臭,读几本世界名著,研究研究文字语言,闲了就唱歌跳舞,骂人贬人,然后就完了?不。你们那是门缝里瞧人,把人都看扁了。我们读书,是表象,思想,才是中文系人想要的东西。以前我厌恶思考,照我亲爱的写作老师的话说,是一个生着脑袋,却不长脑子的人。但现在,情况不同了,我想,灾难降临了,就有了与平时不一样的感受。有些事情确实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想明白的,但有的东西,比如这次地震,我就在琢磨,在思考。”
鲁大个挖苦道:“搞得跟真正的酸儒一个德行了。”
龙长安拍了一下鲁大个,道:“大个,别打岔,让老大说。”
程琪抬起下巴,转动了一下脑袋,在脖子上摩挲着,再掐了几下,感到脖子舒服了,才说:“就在刚才,我一看到这些人居然围坐在这里打麻将,还有那么多围观的人,他们的瘾比正在打的人还要大,觉得不可思议,很愤怒,好想一块砖头扔过去,砸死一个算一个。这可是独一无二的现象,要是报道出去,绝对有轰动效应。我脑筋很快就转过弯来了,这些人,除了工作,做生意,赚钱,养家糊口之外,就是打麻将了。他们不管手头是否宽余,只要上了麻将桌,肯定是要小赌几把的。在生活中,纯粹将麻将看成是娱乐的人,不多,没有赌博,麻将就失去了生存的土壤,金钱,始终是打麻将的物质基础,也是让那么多围观者兴趣盎然的原因。但我敢说,过去一百场一千场的麻将赌博,不管输赢成千上万,都不如现在哪怕仅仅是只打一场只赌一毛钱的感觉来得深刻,过瘾,说他们一时间彻悟了生死,也行。刚才我说了,他们是一群不在乎面子和身份的人,有吃穿住的,有女人日,有孩子养,有麻将打,有牛皮吹,这辈子就没什么可遗憾的了,以后,两眼一闭,两腿一伸,就到阎王爷那儿交注册资金了。这些浑身并不光鲜,没有高学历和高地位的下层人,不会说教,不会单纯地觉得精神比物质重要,不探究灵魂与肉体、物质与意识、思想性和艺术性、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学术与不学无术、职称与文凭、审美与审丑、道德与精神、房奴、性奴、官奴,他们一开始就是下层人,边缘人,在这里打麻将的人,绝不是上等人,因此,他们绝对不会明白日本作家川端康成研究的什么终极意义,其实,也就是生死之间的关系,但他没研究出名堂出来,只好自杀了。这些下层人,懂个屁的终极意义!尽管他们在阎王爷的眼皮底下侥幸溜走了,现在又在老天爷的鼻子下明目张胆地大打麻将,赌点小钱,这叫什么?这就叫大逍遥吗?不,充其量是低层次的快活,是混沌,是浮在表面的生活现象,多少自诩为人类精英、上等人和自我感觉良好的人,是多么蔑视和唾弃这样的生活方式,尽管他们同样会在他们的圈子里做奴才,打麻将,嫖娼,出卖灵魂,用表面的光鲜掩饰其本质上的粗俗,下流,卑鄙,龌龊。但是,当地震来了,他们才意识到,才开始思索:还有什么比地震更厉害的呢?”
鲁大个大声道:“有,癌症!”
龙长安用力蹬了一下鲁大个,意思是,你懂个屁,需要你来回答吗?
程琪没有理会鲁大个,继续说道:“当地震来临,这些平时处于社会精英和达官贵人之外的下层人侥幸地活了下来,侥幸中夹杂着后怕,后怕中夹杂着惊喜。既然如此,何不及时行乐。醉生梦死?死者已去,唤不回来了,生者,当继续活下去,好好地活,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活得像个人,自由自在的人,有骨气有理想的人,才不枉来人世一遭。显然,他们并不比我们愚笨,他们同样是在用脑袋而不是用屁股或脚后跟在思考,他们明白,时下,人们活得并不像人,所以,他们这一幕,其实就是在表明他们要活得自在,尽兴。”
这时,几辆汽车从主干道开了过去。在汽车剧烈的灯光照亮了废墟,梧桐树,标语,帐篷和开阔地上摆满的尸体和无数在尸体旁边谈话、求情、哭泣、寻找和绝望的人。
鲁大个道:“怎么不说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