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第三章

李子蒙一边听一边点头，一边在鼻腔里弄出表示完全领会的声音，一边感到要热晕过去了。当他转身离开时，先前对那领导的一脸笑意，瞬间随脸皮僵硬下去，变成了一副恶相。

程琪一边吃着午饭，一边听着校园之声广播站的播音。这是这天的第二次播音。从声音上判断，这天播音的不是以前的人，而是李子蒙和校报编辑临时组织的一支播音队伍，播音水准很一般，但参与者却非常卖力。校报编辑部和校园之声广播站仅一墙之隔，双方需要的稿子，随时都可以交换，能播能发表的最好，不能发表的，一般就做广播稿子用了，而不能播又不能发的，则只能扔掉。但通常有很多不能播却能发表的作品也被“枪毙”了，按照那个又高又瘦，脸色灰白，眼睛鼓凸，装有一副陶瓷假牙的主编的意思是，它们太个性了，太有思想了，太犀利了，流传开去影响太大，高校不需要这样深刻得使人干瞪眼的文字。由于她那鼓凸的眼睛总让人联想到一个甲亢病患者，李子蒙某天指着她给程琪谈起她时，程琪便立即朝她背影甩过去一个绰号：甲亢。这绰号像风一样，很快就在文艺群体中传开，并传到那主编耳里。这个自诩能力超强的女主编勃然大怒，以为受到了人格侮辱，便报告给了校长，要求严肃处理此事。但取绰号在师范大学蔚然成风，尤其在中文系人，哪个学生没有一、两个绰号？这就跟极为流行的课桌文学厕所文学一样，根本就不值得一提，所以，领导虽然也觉得那绰号不雅，但单单因为这就处分当事人，未免小题大做，事情就搁下了，那绰号就被叫了下去。“甲亢”只得忍气吞声，任凭人这般称呼她了。时下，程琪先是听见李子蒙的声音，吃了一惊，感觉就跟听到小日本天皇裕忍宣告无条件投降时的“玉音”一样，别扭之极。接着，他听到的是一个女生的声音，开始他是这只耳朵听见了，另外一只耳朵就将那些声音给放跑了，可后来越听越觉得那声音极为熟悉，便专心致志地听起来，还拉着龙长安和鲁大个听，蓦地，他大叫一声：“亚妮！”将手中的饭盒一扔，撒腿就跑，鲁大个和龙长安惊异地互相看了一眼，将饭盒往地上一搁，跟了上去。

程琪虽然从未去过师范大学广播站，但他知道它在学生活动中心旁边那幢楼的三楼，但学生活动中心已经坍塌了一半，其旁边那幢五层大楼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临时广播站就设在学生活动中心前一块狭窄的空地上。

程琪将几个拿着稿子，正在低声练习着的学生一把推开，有个女生吓得双手一撒，将稿子抛了出去，那声凄惨尖厉的惨叫立即通过广播，霹雳一般在师范大学上空划过，忙碌着的人们吓了一跳，纷纷转动脑袋，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尽管他们很快就明白了那声音是从广播里传来的。在播音区间，正在播音的是一个男生和一个女人，当那女生的惨叫发出来的时候，他们猛地掉过头来，目光落在了程琪脸上，程琪当即便傻眼了。李子蒙拨开几个学生，冲了上来，抓住程琪的胳膊，气急败坏地叫道：“你捣什么乱呀你？我们这是在播音，直播！直播，你知道吗？你怎么不打招呼就闯进来了？”

那个女播音正是“甲亢”。只见她不动声色地将刚才发生的事情，简略地向听众作了解释，并因为这事干扰了救援工作而向大家表达了歉意。

事后，程琪对李子蒙说：“甲亢的声音简直，简直——，她的声音简直和亚妮的声音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几乎就是一个人。你居然没听出来？你什么耳朵？”

李子蒙沉吟半晌，嗫嚅道：“这，‘甲亢’的声音我一直觉得耳熟，今天刚开始试播的时候，我还纳闷，另外一个人的声音怎么跟她一样啊，但一时没有想起那个人是谁，现在清楚了。不过，你也不能责怪我，对不对？亚妮是你女朋友，我怎么能像你一样熟悉她的声音？你只允许她和我打招呼，要是她看我一眼，你都要拿脸色给我瞧，想叫你们一起出去吃顿饭都不成，就像我要强奸她似的，真把她当国宝看了。”

程琪笑着说：“我还不了解你吗？虽然有道是朋友之妻不可夺，你确实也不可能夺，也不敢夺，可你那双眼睛，连辅导员都说有点阴，你那几次在路上碰到我们，看亚妮的眼神，老子真想用指甲把你眼珠给抠了。”

李子蒙辩解道：“看你说的，我是那样没品位没出息的人？说得好象我李子蒙身为中文系才子，就偏偏找不到佳人爱似的。好了，你那亚妮，也只有你惦记，跟我可没有任何干系，跟‘甲亢’，自然更没关系。‘甲亢’这绰号确实取得好。对了，亚妮还没消息？你有没有见到体育系的人？你赶紧去问问呀！”

（未完待续）

第八卷第四章

“我要是有她消息，还用你提醒？！”一提到亚妮，程琪就心烦意乱。王老头惨死的阴影横在他心上，他费了很大的劲才缓过气来，时下又是亚妮，生死不明，又让他的情绪无法抑制地冲动起来，像在篮球场上一样，瞬间吹胡子瞪眼睛，出言不逊。当男人那点伪装的沉默和冷漠的棉纱被一一揭去，他还是他，不被人放在眼里，而别人在他看来，也无足轻重。他在乎篮球，哥们儿和爱情。当他无法控制对爱情的感觉时，他是疯狂的，就像现在，他多么想将体育系大楼的废墟兜底翻个遍，但一个激灵，他又清醒过来，自己已经不是青屁股娃娃了。但爱情巨大的力量不容忽视，当女友久不露面的现实一次次袭击他的时候，还是那个容易情绪化的程琪。

吃午饭时，程琪想：“亚妮或许像王老头那样，被倒塌的楼房砸中了，口中喷出一股鲜血，死了，被埋在废墟深处，找不到了。”当七十二小时最佳救援之间快过去时，他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可每当这种预感刚一产生，他立即坚决地予以否认。但在现实面前，那个不祥的预感又袭上来，紧接着又是彻底的否定，如此反复不已。

鲁大个常问程琪：“老大，你口口声声说你那小妞还活着，地震都两天了，她不来找你，难道变心了？”

程琪面无表情地看了鲁大个一眼。

龙长安说：“最大的可能，就是她根本没回来。”

鲁大个道：“屁！肯定回来了，我敢跟你们打赌。虽然我不是特别熟悉老大那妞，但我觉得他对面老大绝对上心，两个人粘着呢，早成了一个人了。当然也有可能被地震震死了，但可能性不大，我看多半是变心了。老大啊老大，你看人不准！”

龙长安说：“我仍然觉得她没有回学校。“

程琪气咻咻地扫视了两人几眼：“废那么多话干什么？有人亲眼看见过她，我不是告诉过你们了吗？”

“万一看走眼了呢？”鲁大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