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领导站起来,走到李子蒙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要悲观嘛,年轻人,要相信在学校领导的领导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个是毋庸置疑的。你工作做得很好,很有成效嘛,领导都是看在眼里的。我们学校就需要你这样能力强,又有责任心的学生干部,如果所有同学都能像你一样,那我们的各项工作就更好开展了。希望你进一步坚定信念,克服一切困难,眼光看得更远一些,争取做出更大的成绩来。目前的任务还是先做好救援工作,这是重中之重。然后就是救治伤员,安置死者。至于其他事情,还得走一步看一步。书记受了重伤,管人事和教务的副校长都死了,校长在国外考察,听说发生了地震,赶紧改变了考察计划,缩短日期和行程,随即回国,目前正在途中。”
“哇,校长还活着?我还以为——!”旁边有一个女生惊讶地叫道。她身边的几个同学,互相看来看去,流露出狐疑的眼神。
李子蒙瞪了那学生一眼,后者赶紧将嘴巴捂住,站到同学背后去了。李子蒙涎笑着对那领导说:“这可是个好消息呀,应该尽快让刚刚恢复的校园之声广播站播出去,在这个最为关键的时刻,校长回来了可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啊!”
“校长正在空中!”一个男生调皮地眨眨眼睛,然后乜着眼睛望着天空。
另一个鼻子尖尖的男生立即纠正道:“错了,是在天上!”
刚才捂嘴的男生问道:“不一样吗?”
那个尖鼻子男生说:“怎么会一样呢?”
那个调皮男生道:“怎么会不一样呢?”
捂嘴的男生说:“屁话!”
尖鼻子男生说:“就你嘴巴放的!”
女生们吃吃笑了起来。
李子蒙听出了尖鼻子男生的弦外之音,他们的校长此其实已经死了,灵魂正朝天上去呢。至于这个“死”,指的是哪个方面,就看听话者怎么去想了。李子蒙走过去,用严厉的口吻说了几句,几个学生鄙夷带转身走开了。
那领导的头发被一股风从脑袋的右边猛地吹散,一时便耷拉在左边,像岩壁上几根秋天的枯草,光秃秃的脑顶在阳光下闪着光。风势一减弱,他又熟练地用肥软的手指当梳子,将稀稀拉拉的头发从左边横着梳到右边,将脑袋盖住,脑顶处的闪光立即消失,就像一团正在燃烧的大火,被人用浇了水或泥沙的棉被给牢牢覆盖着,瞬间就熄灭了。
那领导对李子蒙说:“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李子蒙欣然接受了任务,正要离开,那领导又叫住了他,说:“你等等,还有些问题,这样吧,还是告诉你。据不完全统计,目前我们学校的死亡人数,包括死去的行政人员,家属,学生,临时工,老师,已经达三千多人,失踪的人数比这个数字还多,而我们学校的总人数是两万一千多人。最保守的估计,这个……即使是保守的估计,死亡人数都将达八千,甚至一万。”
李子蒙就惊讶得吁了一声。他目光紧紧黏结在那领导油腻腻的脸上,仿佛那些肥肉都变成了飞速上升的死亡数字,并由数字变成了磁铁,将他那双因为惊讶而变成金属的眼光给死死粘住了一般:“天啦,那么多人?是官方统计后的数字吗?确定吗?”
那领导说:“省上专门派人到各受灾地区,做了初步的调查和统计,当然,目前我们所知道的这些数字也不是最后确认的数字,毛算的,不绝对准确,但基本上也就是这样了。”
李子蒙直直的目光又一次在领导那张滚圆肥大的脸上扫荡,按摩,粘合。这次,他进一步感觉到,即使那一块块一个劲往外冒的油汗和被油汗涂抹得闪闪发光的肌肉,都远不如那些数字具体和有分量,尽管由于表露的非常明显的沉痛样子使那些肥肉皱成了大小不一的皮团,看起来沉甸甸的。他使劲地干咳了几声,暗地里握了握双拳,然后调整了呼吸,收腹提臀的动作,尽量让不要因为这出乎他意外的数字而感到惊慌。他抖擞起精神,挺起了肌肉并不发达的胸膛,对那胖子领导点了点头,以示接受了现实。
临走时,那领导叮嘱道:“暂时不要声张,广播站只报道政府部门公布的最新情况和死亡失踪数字,适当加一些述评,但不要过度煽情,尤其不要播文学类的东西,那些酸溜溜的文字扰得人不得清静,对抗震救灾没多少好处!”
李子蒙是中文系人,听那领导这么说,心里极不是滋味。那领导看出了他心思,道:“当然,我也不是说写写文学性的东西就不妥,那些辞藻优美的文章平时还是很受欢迎的嘛。但写文章跟干工作一样,也要看具体情况。现在是非常时期,不需要文学性太强的稿子,抒发感情往往坏事,尤其是一些感情脆弱,严重缺乏自制力的人,抒情可不见得会让他们坚强起来。况且,文学性的东西说到底,充其量也不过是雕虫小技,我们不需要过于创新的东西,像太自我的现象,是绝对不行的!我们的大学不太需要这个,需要的是按部就班和维护集体利益的嘛。当前,抗震救灾是需要实干的,勇气和大智慧的,是重中之重。当然,一些口号,鼓舞人心的话是可以的,多多益善嘛。”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