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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第一章

中午时分,雨再次停止。满目疮痍的师范大学在雨后更是一片狼藉,首先迫不及待地出现在废墟中的人,像一只只巨大的蝼蚁,四处走动,东张西望。他们跟熟人打着招呼,面前出现一个陌生人,也尽量多看一看,即便显得愣愣怔怔的。他们寻找着什么,却什么也找不到了,一时间恍若隔世。一阵清爽的风吹过,充斥在空气中泥土尘灰的腥臊气,生石灰与消毒剂刺鼻的气味,车辆排放的尾气,死者尸体的恶臭等,暂时被一股雨后清新的气息所代替。那些经历了干旱和地震的树木,经过雨水的浇灌,一夜之间又吸入了足够多的水分和营养物质,显得更加枝繁叶茂,生机勃勃,让人们一时间忘却了旱灾和地震带来的痛苦,变得神清气爽,满面生辉。但好景不长,毒辣、坚硬、锋利的太阳切开云层,将长时间积聚起来的能量,从一个密闭且极深的地方喷射而出,将横行在天上的大片云霾撕裂,驱散。于是,人们半年多来习以为常的灰耷耷的天幕,白花花的日头和总像蒙着一层近似于白内障患者眼里那层“薄膜”的居住区(现在是灾区),再次一览无遗地裸露在眼前。水汽很快就蒸发掉了,地面开始发烫,树叶绿得发黑,嗓子和肺部像被一团火给燎着,咽下的唾液又粘又稠,有一股涩味,吐出去的唾沫不仅粘稠,而且白得让人疑心自己被某种疾病侵袭,汗水一个劲地从皮肤的各个“缝隙”中冒了出来,却很快就干了,摸一摸皮肤,粘粘涩涩的,常常会引来一层鸡皮疙瘩,几个连续性的寒噤,或者在深色的衣服裤子上留下一圈圈不规则的白色图像,人们戏称那是画在人身上的“世界地图”,人,也就成了一个个图腾式的现代人。最让人难受的是皮肤一阵阵发痒,却又不见疙瘩,用指甲挠,愈加瘙痒,再挠,皮肤都渗出星点血迹,但还是痒,就越发心慌,就害怕了,不敢再去挠,使着性子忍着,但忍不了多时,又伸出爪子去挠,搞得人几乎就要崩溃了。有“花腔高音歌唱家”美名的知了躲在高高的树梢,长声吆吆地,不知疲倦地,声嘶力竭地,龇牙咧嘴地叫嚣、咏唱,永远那么一副腔调,在“唱”到高音时,便将人的心都给生生地拽上去了,低音处,又像将人的胸腔给死死压迫着似的,抽不过气来,憋得要死。于是一些不能熬热、性子急躁的人便用各种难听词汇厉声咒骂着,嚷嚷着要将所有树木都给砍掉当柴烧。自诩不会轻易受外界影响、平淡冲和的人,长时间被知了的声音刺激着耳膜,也忍不住朝树梢一次次看去,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是地震发生后的第三天,政府公告上的死亡数字已经超过了五万,失踪人数也达两万多人。李子蒙曾就师范大学死亡数字的问题请教过学校相关领导,希望学校成立一个办公小组,专门负责统计师范大学师生死亡的具体数字,但地震使学校领导机构遭到毁灭性的破坏,而上头还没有对新的领导机构做相应的补充和调整,因此就没有人做这个统计工作。李子蒙以一个学生干部的身份要求学校做什么事情,已经引起几个幸存领导的恼怒。在虚荣心和自尊心混为一谈的大学里,这种领导与学生干部之间的关系,极为微妙,而大学教育一直解决这个其实很简单的问题,反倒越来越复杂,成了校方和学生各自不可辩驳的理由。李子蒙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只好忍着。某领导用他一双锐利得接近残酷的目光看着李子蒙,斩钉截铁地说,一切官方公布的死亡数字为准。

“那,我们学校,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您估计死亡人数有多少?”李子蒙不甘心,试探着询问那个曾经是校长办助理的领导。

那人将稀疏的头发用手指从脑袋左边横着梳理到右边,直到脑面前半截不再感到凉幽幽时,才不紧不慢地说:“这个嘛,不好说。如果机构还健全的话,应该有相关部门做做统计,及时向全校教职员工和学生通报最新的数据,这个工作也是非常重要的嘛。同时,同学们务必要相信我们领导,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肯定统筹兼顾,在第一时间启动应急机制,协调好方方面面的关系,将工作落到实处,提高工作效率,一句话,领导是高度重视的嘛。现在的情况,你作为学生会主席,是相当清楚的嘛,一切毫无头绪,一团乱麻,一团糟,必须得慢慢梳理。这种时候,官方的举措和及时公布的数字等信息,就是我们工作的有力保障。”

李子蒙肚中说,如果领导实在忙不过来,也抽不出适当的人手,我可以来做这项工作,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那领导脸色越来越难看,嘴角朝两边腮帮处拉着,仿佛随时都会大发脾气似的。

(未完待续)

第八卷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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