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第十五章
程琪不再听到欢呼声传来,就意味着救援工作遭到了强有力的挑战。
电视台的现场报道一直在持续。
救援人员紧急磋商的声音也隐约传来。
鲁大个龙长安焦躁和不安的情绪在雨水中蔓延。
越来越多的人将掩埋王老头的废墟团团围住。
但程琪反而却冷静下来了。他隐隐感到一个无可挽回的结局业已不可避免,就像王老头前几天预感有大事必将发生一样。
外面虽然下着雨,但洞内的光线仍然很好,王老头的眼睛也逐渐适应了白天的光线,看起来又有了精神。
程琪想,这老头子长了一副国防身体,被掩埋了如此之久,竟然还能撑到现在,要是换成某个身体素质一般的男生,估计早就没命了。
程琪想问问王老头被掩埋时的详细情形,却立即觉得这样做太残忍,便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在交际、口才方面,程琪远不及李子蒙。
王老头说话了,他说:“那几个蹲厕所的小伙子,也不,不是全部都死了,我还是,还是推了一个出去,就,就在过道那头,我把那个连屁股,屁股都没擦的小子推过去,他就,就被人群夹着出去了,我看见,看见他们跑到了外面,但,但剩下的几个,就来不及了。”
程琪说:“底楼住的都是大一的,我大多不认识。”
王老头说:“你,你们中文系的,同,同学,我都认识,你们也都,都认识我,一年四季都,都见到的,天天都见到的,都是熟人。”
程琪说:“你就像我们的奶妈似的。”
王老头艰难地咧开嘴,笑了一下,说:“别那么说!我是下人,生来就是下,下人,没本事,没文化,没后台,就只能当下人。但,但我还是知道,知道怎么待,待同学的,你们哪,都还是,还是孩子。”
程琪说:“大家都这么说。”
王老头长长地缓了口气,嘴巴咂动几下后,说:“我这样的人,人啊,就讲究一个,一个实在,没什么大道理,哪像你,你们大学生,学了那么多,有文化,有,有知识,多好的事!不过,话又说,说回来了,学那么多,有用吗?大四的同学还跟我发牢骚,说,学那么多抽,抽象的理论,什么,什么的文化,可到都来,还是没学到什么什么的,做,做人也还是难。”
程琪说:“真还不如你讲的故事好。他们说得对。”
王老头说:“也,也不全对,他们可是经常发,发牢骚,反正有牢骚,就,就跑到我那里去,跟,跟我说,我就是,是一架老得不,不中用的收音机。可我,还是不大明白,你们这些孩子,多好的人,又在这么好的学校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牢骚?你说说,到底是,是为什么?那,那些老师,怎么怎么就没精气,气神呢?好多都冷,冷了心肠呢?那还怎么教书?你们,你们和他们就跟前世的仇人似的。怪着呢,学生都巴,巴结当官的去了,书也不好好念了,却恨自个的老师,这跟巴结外人,恨自,自己的父母有什么两样?我不明白,本,本来想问问你,但是,又担心你生气,就搁在我肚子里了。现在肚子都被压着了,那些话,话,都给压出来了,可不是我有意要说的。嘿嘿。你看,我说多了,说多了。”
(未完待续)
第七卷第十六章
程琪脸上烧了起来,正不知道如何应对,突然见王老头呼吸急促,便说:“你别说了,节省体力。”
王老头停了停,缓过来了,继续说道:“我是个下人,粗人,没地位,就是一个下人。但我经常也见你,你们上头的那些人,也讲,将地位的,也将等级,分得,分得清清楚楚,就跟过去的衙门一样,你说说,这,这是在干什么呀。这心哪,虽然是长在肚皮里头的,我总觉得它像,像我老家的无花果,但总,总是要让人看得见,摸得着,也能,能听得到,才好啊,不然,人还长那个东西干,干什么?心都藏,藏起来,不让人看见,听见,直到烂了,都不让人知道,那,那做人还有什么意思?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程琪说:“你说得对。但是,你别说了,说话太费体力。”
王老头脸上浮现出程琪极为熟悉的笑容,然后,极度的疲劳使他再次低下脑袋,将脸贴在地面上,微弱地喘着气。
为了不影响王老头的情绪,程琪赶紧爬了出去。他浑身脏污,像在泥污里滚过一样。
救援行动又一次开始。
附近的救援队伍都赶来帮忙。又有几只千斤顶将王老头身体上方的几块巨大的水泥板撑了起来,被固定住,然后人们将泥沙,小碎块慢慢清理干净。几个钟头过去,这座废墟在缓慢的进度中变得矮小,但要想将压在下面的王老头成功救出来,谁也不敢轻易打包票。
雨继续下着。
坐在洞口的程琪看到一股细小的水流滴到了王老头肩上,王老头一惊,抬起头来,想用手去摸,但没有成功。他看见了程琪,轻轻地点了点头。
当程琪正在想办法将王老头脑袋上方的水流堵住时,看到了王老头头顶上方的废墟中有两块交叉着的预制板和倾斜的一段墙体,其中最下面的那块已经开始松动,整座废墟眼看就要垮下去。这时,王老头的声音从深处传来:“只有我,只有我预感到了地震!为什么呢?是,是因为我从不,不乱说。几年前,我还预感到了我,我婆娘的死期。她是一个好,好人,好女人,我也是好人,可好人,好人总,总倒霉,一辈子都倒霉,被人整,被老天爷整。王王其,禾,禾,你不知道,我刚才听,听到老天爷在说,他说,好人不是‘人’,坏蛋才是‘人’,因为,好,好人的心里头有,有苦难,坏蛋,坏蛋的心中有蛀虫,蛀虫吃光了他们的心,他们就没心了,没心就没,没苦难,所以,坏蛋看不到,听,听不到,也摸不到心,你,明白了吗?”
救援队员一个个脸色凝重地在废墟四周走来走去地观察,低声商量着,有几个年轻人冲上去,想稳住那几块看起来极不驯服的、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预制板。当它们开始微微移动的时候,,千斤顶就没用了,情急之下,他们也仅仅只能用手顶住那块滑动得最明显的、处于最下面的预制板。辅导员和他的一群学生,都惊得像一根根深插在泥土里的稻草人,一时间没了反应。
几个消防队员在废墟的另一端,抓住最上面那块断成两截,却死死卡住其下面物体的预制板。
那个负责人紧张地指挥着部下用手和身体稳住那其实已经无法稳住的断裂而沉重的墙体和预制板。
废墟突地往下一沉。
程琪看到刚说完最后一句话的王老头被塌下来的水泥板重重地砸在了肩膀上,他脑袋猛地朝前一伸,口中喷出一股鲜血。之后,无数大大小小的碎块伙同那些巨大的板块,将程琪所能见到的那狭窄的空隙给填满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