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第十三章
鲁大个将半碗稀饭倒在一只宽口的塑料瓶里,说要进洞去喂王老头。
程琪拦住鲁大个,说:“你那身体,还没钻进去就把洞给撑垮了,算了,你乖乖呆在外边,还是让我来吧。”
王老头又有了点精神,尽管程琪费尽力气,才让他吞下几口稀饭,但这已经让王老头感到自己又能活下来了。
这时,程琪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欢呼声,原来是他们头顶上一块巨大的预制板被成功搬开,紧接着,一些由砖头和水泥杂在一起的碎块也被搬开了。过了一会儿,又一块预制板成功拿掉了。程琪隐隐感觉到了预制板被搬掉时地面轻微的颤动。
人们看到了曙光。
王老头和程琪说起话来。
“这是灾难,你运气好,一直都好,竟然逃,逃脱了。我可就倒大霉了,被压住了,差点就死了。”王老头说。
程琪说:“你运气也好,这不,好多人都死了,什么都来不及做什么,连说句话都没来得及,就莫名其妙地死了,可你却活着,而且被发现了。你不要着急,就像你平时跟我说的,要稳得起!刚才我不是说了吗?很多人都死了,甚至连尸体都找不到了,可我们却找到你了,现在不是一起在聊天吗?昨天晚上你肯定听到我的声音了,对吧?”
王老头脸上浮现出程琪极为熟悉的笑容,那是在得意或极度自信的时候出现的笑意:“你的声音,音,我还听不出来吗?你是,你是禾口王,王,王,王其,别人的声音我,我可能听不出来,但你我能,能听,听出来……”
程琪说:“那是!谁知道我程琪,熟悉我的声音,咱可是名人!嘿嘿!”
王老头说:“可不是,是吗,你就是名人,打一,一个屁,都比别人响。”
程琪见王老头喘开了,便赶紧道:“你不要再说话了。”
王老头要了水,喝了一口,然后又将脸贴在地面上,喘着粗气,眼睛也闭上了。
龙长安问:“老大,你怎么样?行么?不行的话,你出来,我进去陪陪他。”
见程琪没回答,龙长安又退了回去。
鲁大个忧心忡忡地望着龙长安,说道:“老大怎么不……他究竟想干什么?里面多危险!”
龙长安拍掉手上的泥灰,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见鲁大个还死盯着自己,将自己的心给揪紧了,便感到极不自在,双手在口袋里摸了摸,说想抽烟,但鲁大个没香烟了,他就只好吞着口水,忍着。
几个记者闻讯急匆匆地赶来,其中一个人肩上扛着一台摄像机。他们选好地址和角度,就开始拍摄起来,一个女主持对着镜头对现场进行解说。
从没经历过这种阵势的鲁大个和龙长安赶紧离开洞口,之后,记者和救援队伍呼啦啦地围了上来,立即就将巨大的废墟和小小的洞口给围住了。
昏暗的废墟空隙中,王老头抬起头来,尽力想用脖子支撑起这颗越来越沉重的圆不溜秋的东西,但这圆圆的东西实在太沉,将脖子压得仿佛随时就要断开,而身子却又轻轻晃动着,始终不能稳定,没办法,它只好再次掉下去,让半边脸贴在地上,唯有这样,他才感到舒服,呼吸也顺畅一些。
程琪一时间手足无措,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王老头毫无力气的身体在无数废墟的重压下,无法动弹。
程琪听到了那个女主持人职业化的声音,然后是来自救援队伍发出的声响以及各种嘈杂喧闹的声音。他感到肚皮都快凉透了,五脏六腑隐隐作痛,浑身的骨头也酸痛起来,仿佛骨头里面装的不是骨髓,而是毒气,每根筋好象遇冷收缩了一般,将他的身子拉紧,就跟被人不由分说地捆绑着似的。但他不敢出去,他知道,王老头需要他。
女主持人的声音继续传进洞来:“这个幸存者是一个老人,据现场的人介绍,这个老人是中文系男生宿舍大楼的管理员。目前,救援工作正有条不紊地开展着,我们都相信,这个老人一定会成功获救……”
王老头终于集聚了一点力气,又一次抬起头来。程琪发现他的眼睛突然有了神采,甚至还伸出手来,拿住了矿泉水瓶子,将它送到嘴边,轻轻地喝了一口。
程琪惊喜不已。
(未完待续)
第七卷第十四章
王老头放下矿泉水瓶子,说:“我没说,说错吧,前几天,我可是告,告诉过,过你,肯定有事情要发生的,大,大事啊,是,是不是?地,地震,不是大事情吗?老天爷,他不高兴了,先,先让让让,让干旱骚,骚扰我们,然后,就来地,地震,大地震,他不长眼睛,好,好象从来就不长眼睛。我可是看得,看得清清楚楚。你,你居然不,不信我……现在你该,该相信我,我的话了吧……”
程琪点着头,王老头吃力地让他的声音继续着,却始终是断断续续的,当每个重音出现,程琪就赶忙点头,以示鼓励。前一天夜里,当他在听到王老头的声音时的惊喜和疯狂,其实就是因为王老头准确的预言使然,但他真不明白这个没念过多少书的老头子,怎么就预感到有大事要发生呢?他凭的是什么?难道他是一个有特异功能的奇人?可三年来的印象,他怎么着都跟奇人扯不上丝毫关系,可为什么他就预言准了呢?他很想获得答案,但现在他明白,王老头的预感就像一次灵感出现时迸发的火花,一闪就熄灭了,没有依据,仅仅是预感,灵感。这种预感和灵感,在诗人和科学家等奇人身上体现得最为明显,但他们也很难将它们说清楚,按照亲爱的写作老师的话说,如果说清楚了,科学兴许还继续有那么一点意思,那诗人和诗歌,可就魅力大减了。
程琪道:“对对对,你确实那么说过,而且不光我一个人听到,李子蒙他们几个都听到了,你是那么说的,真是奇怪了。”
王老头听罢,颇有些不悦:“我可,可是,专门对,对你说的。”
程琪努力做出轻松愉快的样子,笑兮兮地说:“你简直就是神仙,不服不行!全天下的专家学者都无法预测地震的发生,你可是一说一个准。”
王老头喘了口气,接着说:“神,神仙不敢当,可,可我就,就……那些日,日子我睡不好,吃吃,吃也吃不,不好,又干,干旱了那么久,我就想,这老天爷,他,他到底想干什,什么呀?原来是地震,是地震!”
程琪附和着说:“确实是地震。地震发生的时候,我正在打篮球,来得太突然了,像我这种高智商,绝对聪明的人,都没来得及反应,就摔了个四仰八叉。地震来的时候,在干什么?”
王老头恢复了他诙谐幽默的本性,说:“地震发生的时候,我在,在哪里?你说我,我会在哪里?你以为我在,在床上,想,想女人?我刚从厕,厕所里出来,裤子都还没拴,拴好,房子就嘎嘎作响,摇,摇晃起来了。我还没搞明白是,是怎么回事,而且还,还有几个同,同学蹲在厕,所里,他们一直在,在取笑我,说我这么大把年纪了,屁股还那么圆,那几个臭小子,说话简直,简直没名堂。正说着呢,房子就开始晃了,地也在动,人根本就站不稳,我感到不对,头,头了,想马上跑出去,却摔了下去,是摔进,进了厕所。我爬起来,喊,喊那几个屁股都没,没擦的同学,快,快跑。可走廊上的人突然多起来,来了,就跟突然从监狱里放出来似的,把八舍的大门堵住了,好,好多人都还在过,过道上,走不动,这这时,房子就倒了,我们就被埋,埋了……”
程琪问道:“那几个没擦屁股的同学也都没跑出去吗?”
王老头由于连续地说着这番话,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他吃力地点了点头。
王老头说:“我血流,流得太多……这阵子,没流了,流,流得差不多了……”
程琪赶忙说:“那你别再说了。我就在这里,陪你,看着你。”
王老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的光,然后将脸再次贴在地面上。
鲁大个在外面喊:“老大,你出来休息一下吧,又下雨了!”
龙长安碰了一下程琪的脚,说:“要不要我换你?出来喘口气!”
程琪没有动。
望着痛苦中的王老头,程琪生平第一次感到无能,也渐渐意识到了自己的麻木和困顿。
王老头尽管没有说出一句要求将他救出去的话,但程琪看出,他跟所有人一样,用沉默,甚至是绝望来表达他强烈的求生愿望。他已经没了力气,说话也远不如以前那么流畅,但他却一次又一次地积聚着能量,想说话,想说很多很多的话,尤其是以前想说,但始终没有说出来的话。以前,不是没有机会,就是有了机会的时候,又没了心情和欲望。当有了心情和欲望的时候,神经又经常性地突然短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程琪不知不觉地将手握成了拳头,他渴望上苍赐予他神力,将这个他无法说清楚与他究竟是什么关系的老头子救出去,哪怕是残废了,只要他还活着,还能同他聊天,讲讲地方上的人事,用他下层人的粗率、耿直、诙谐和诚实。或者哪怕就因为这一次神力的补充并成功营救了王老头,自己却从此消失于尘世,他都毫无怨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