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第一章
这场久违了的雨并没有按照人们预期的那样迅速演变成暴雨,绝大多数人从雨一开始落下时就一致认为,既然大半年没有下过一滴雨,所有的雨水都囤积起来了,因此那一旦发横下将起来,肯定就是暴雨,必将半年多来的干旱和干旱带来的焦躁、烦闷、痛苦和绝望冲刷得干干净净。持这种想法的,多是普通老百姓,而研究气象的专家学者等却并不这么认为,他们靠气象信息和数据说话。老百姓中的一部分人对气象工作者的好感信任要远甚于地震局(包括帮地震局进行地震现象分析和播报的电视台电台和报纸)工作者,在他们看来,地震局的地震预报基本上都不能算是预报,因为地震根本上就不可能预报,地震工作者的“预报”可能连他们自己都感到难为情。既然不叫预报,那又叫什么呢?该怎样才能提高地震预报的准确度,让公众真正做到防患于未然?但没有人能够拿出一个科学的方案来。另有少数人以为,可以将地震预报改成地震现象分析,周期性地聘请地震学和气象学专家莅临电台电视台,进行现场讲解、分析,提供大量的数据,回答观众提问等。但这个建议被采纳的几率为零。当地震局的工作人员面对公众质疑和责难时,他们一般不会感到太过委屈,也不在电视台或公众场合露面,更无法对无法准确预测预报地震的难题作出让公众满意的解释,因为解释是没用的,一,目前还没有准确预报地震的技术,本地如此,世界各国也是如此;二,一旦作出相应的解释,说不好还被媒介和公众误认为是在为他们无法准确预报地震其实是不作为现象进行的公开的开脱和辩解,招致更多的质疑和责难。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工作,保持沉默,埋头苦干,尽管面对公众质疑和地震的残酷,他们内心并不像他们外表所表现出来的那样稳重平静。了解他们工作性质的公众,倒也能站在他们的角度和工作性质上去理解他们,不了解的,便喋喋不休地、言辞犀利地在报刊上,刚刚兴起的互联网上质问地震预报究竟是怎么回事,有的电视台主持人甚至措辞严厉地当面质问被他们请来做直播节目的地震专家们,弄得专家们在镜头前尴尬万分。
好在天气预报基本上是准确的,所以,当预报里的雨水像久违了的老情人如约而至之时,广场上,道路中,废墟上,瓦砾中,草坪上,在活人中间,在无数死人堆中,在闪电雷鸣之间,人们忘情地叫喊,呼号,歌唱,跳跃,奔跑,旋转,狂舞,大笑,拥抱,哭泣,狂吻,就连上了大把年纪,自以为社会阅历丰富,办事说话稳妥谨慎,平时对年轻人的言行颇有微词,总爱拿过去和经验去教训年轻人的人,那一刻也被年轻人的情绪所感染,感受到了生命在那一刻毫无保留,毫无做作,毫无机心的强劲迸发,他们压抑已久的心开始跳动,熄灭已久的激情之火被迅速点燃,在雨水与狂风中熊熊燃烧,岁着一股股狂欢的洪流,回到了业已远离他们多时的青春时光,跳着,唱着,舞蹈着,欢呼着,大哭着。是的,这份来之不易的喜悦和地震带来的悲痛在他们脸上和心中相互胶着,影响,映衬,使雨夜充满了激情,年轻,快感,狂乱,野性,同时也弥漫着感伤,辛酸,痛苦和绝望。
但半个小时过去后,不管是年轻的,还是年老的,不管是救援队还是志愿者,不管是遍体鳞伤的人还是毫发无损的人,不管是坚强者,还是怯懦者,不管是外地人,还是本地人,都从极度的狂欢中迅速冷静下来,投入到艰辛持久的救灾行动当中。这种情况大抵也只有在大灾大难中才能见到,因为这种自愿行为,已经超越了个体对于利益的需要,从个体命运上升到了对公众利益和群体生命的关注、救助和牺牲。平时,自私、贪婪、懒惰、偷奸耍滑等行为是大多数人的本领,被他们视为人生之要义。我们当然不能说只有通过地震这样的特大灾害,或者多来几次这样的特大灾害,才能将人类的劣根性彻底消除,才能使公众从诸如自私、卑劣、市侩、功利、短视和损人利己(包括损人不利己)等令人痛心疾首的恶德中走出来,让心灵与大众相通,让每个人都感到作为地球人互相关爱和团结协作的快乐和幸福。但是,当灾害陡然来临的时候,人类不仅要勇敢面对,而且要学会在灾害中正视自己,管束自己,解剖自己,鞭笞自己,总结自己,改正已有的错误,要时时处处地想到自己是一个人,是有人性和情感的社会中人,是可以以理智战胜自己和生活的人,也是能进行抽象思维的高级灵长类动物,是地球上所有生命的主宰和引导者。倘若人类在灾难中都念念不忘他们的钱财和利益,贪生怕死,他们最终给予同胞的,与诸如地震这样的自然灾害带给人类的,没什么两样,除了是毁灭,还是毁灭。人心若能贴在一起,手握在一起,任何灾害都是无力的。人性中最美妙和宝贵的东西,一旦被公众认知,并加以发扬光大,世界怎么还会丑陋,还会千疮百孔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