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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第四章

程琪吃了一惊,想起了炒爆米花的情景,在众人万般期待着,却又暂时得不到结果,便开起了小差,或与刚一分心与他人闲聊时,那满身脏污、一脸黝黑的汉子猛地将那烧得滚烫的铁物猛地放到两端焊真凹槽的支架上,猛地一抡铁棒,砸向扣着机关,“嘣”的一声巨响,一股夹带着糖精甜腻味的白烟腾空而起,众人也随之兴奋地叫喊起来。

龙长安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看了一会儿,但没看清楚,便跳到一块废弃的水泥乒乓球台上,这回搞明白了,便大声说道:“看见了,是历史系楼!”

一辆救护车呼啸着而过,朝历史系宿舍大楼开去。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受到了感染,在废墟周围焦急地而又满怀希望地走来走去,不时地在废墟上刨几下,或者蹲下去,偏着脑袋朝巨大的预制板和碎块之间的缝隙喊话。刚开始,他们的声音还算平和,但连叫几声,始终没有应答,他们的呼吸就急促起来,声线开始颤抖,最后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呼号,身子随着那些声音扑倒在废墟上,绝望地哭叫不止。

程琪极不耐烦地举了举手,不想这个动作被后勤处的那个中年男人看到了。他走到程琪面前,两个人都在肚子里叫道:“你他妈居然还活着?!”原来两人彼此都认识。

程琪将事情的原委向那人说了,那人也为难了:“这个同学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程琪也糊涂了,便回头问鲁大个和龙长安,后者也说想不起来了。

程琪挠着后脑勺,将自己一天的行踪仔细梳理了一遍,才想起是在下午看见闹钟尸体的。

那人等程琪把话说完,点点头,转身朝同事走去。他们头碰头地凑在一起,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会儿话,那人就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一把手电筒,说:“你们要找的那个同学,就在那边,我带你们去。”

许多男女老少缓慢移动着,低着脑袋仔细寻找,双手不停地在尸体脸部的白布上磨蹭,或者将白布一把揭开。从远处望去,他们就像一群群农人,在盖着塑料布的田畦之间的空地上播种,因担心种子撒得不均匀,或者被风吹走,他们总是半佝着腰身,身子与腿成垂直角度。他们是刚刚获准前来找人的,外地人。当月亮从厚厚的云层后面露出来那张小白脸,洒下银灰色的光芒时,他们就跟先前程琪三人留给围观者的感觉一样,那些在灰白色布匹下面的人是活人,正处于深沉的沉睡状态,而他们才是死人,或幽灵,在沉睡但无梦的人的躯体之间飘来飘去。当月亮被乌云遮住时,他们缓慢移动的形象又立即大变。如果某影视导演看见这幕情形,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将这些在黑白影像悉数抢拍下来,惊叹这自然得比死者的脸相更逼真的画面,远比他们苦心孤诣、搜肠刮肚制作的所谓的“蒙太奇”更具有美感,更能捕获人心。

令程琪感到惊讶的是,那中年男子比地震前要厚道得多。他极有耐心地用手电筒在每具尸体上晃动,一一打开包在死者头上脸部的白布或塑料布,细心辨认。但他每重复一次这样的动作,三个年轻人的心都禁不住咯噔一下,肌肉紧张地收缩着,变得硬梆梆的,呼吸都变得相当困难,几乎就要窒息过去。那些已经冷却的脸告诉他们,这就是死亡,灰耷耷的,坚硬的,毫无弹性的,可以击败任何意志的死亡。

当闹钟的脸在那男子的手猛地一挥,拿开一块白布,被他手电筒的光照见,清晰地出现在程琪眼前时,他反倒感到踏实,松了一口气,恐惧顿地减弱许很多。因为太熟悉,使程琪觉得这个躺在死人堆中的家伙,跟活着没什么区别,那张脸正沉浸在梦中而显得生动无比,没有丝毫麻木、冷漠和僵死。是的,他就是张大伟,在睡眠充足之后,准时起床,然后去图书馆借得书后,便在阅览室阅读,写读书笔记,制作资料卡片,或者拿起饭碗去食堂购买饭菜,将那只亮锃锃的金属饭盒摇得霍霍作响,或者轻轻地推开八一六的门,走进去,将那只老套的军用挎包往床上一丢,窝在床上,或在桌子上写字,或在窗边看书,或吹笛子的哥们儿们立马便明白,吃饭,或上床就寝的时间到了,因为他是八一六寝室的一只由人肉制作的闹钟,也就有了“闹肉”“闹丸”“肉钟”“肉肉”的绰号,但最终一致呼他为闹钟。

程琪喉咙里挤出几个干涩的字:“就是他!”

那男子朝远处那几个负责人挥挥手,还喊了一声,立即就有两个人抬了一副担架跑了过来。

(未完待续)

第六卷第五章

龙长安壮着胆子瞅了瞅死者,感到呼出的气息就跟冰雾似的。鲁大个望着闹钟的神色,就跟看自己长长的指甲或看镜子里自己那张宽宽的脸那般随意自然。

龙长安小声嘀咕道:“就像在睡觉。”

那男人的手电筒在空中闪射了一下,又落在闹钟的脸上。他扭头看了一眼龙长安,那眼神好象在说:“那你也来睡睡?”

鲁大个身子靠近龙长安,说:“废话!哪个人不知道死亡就是长眠呀!”

龙长安鄙夷地说:“你才废话!你不懂我的话,就把臭嘴闭好。”

鲁大个尴尬地说:“得,就当我什么也没说。”

龙长安身子摇悠了几下,忽然感到鼻子堵塞得厉害,呼吸不顺,便心慌起来。犹豫片刻,他伸出食指,在鼻孔里挖了几下,结果不仅没有挖通,反而堵塞得更加厉害。他闭上嘴巴,使劲往鼻子里抽气,抽得泪水都出来了,仍然无济于事。他捏住鼻子,狠狠地擤了几下,但没有鼻涕,只有声响,死人们仿佛就要被惊醒,翻身坐起来似的。

几个人突然出现了。那是董刚和一个中年女人,程琪一眼就认出是闹钟的母亲。跟在后面的还有两个男人,一个是李子蒙,另一个程琪不认识。

程琪一时间感觉恍若隔世。

那中年女人开始看起来走路还算稳当,但到停尸地界时,便步履踉跄,身子晃动,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顿地脸色苍白,两眼放光,身子突地朝前一探,脚步飞快地跑了上来,在担架旁一个突然的收刹,木头一样愣怔着。人们要么不忍心看到她悲痛的样子,将目光移动到一边去了,要么傻傻地望着她的脸,脑中一片空白。女人发出了一声响,迅速地俯下身去,一把揭开死人脸上的白布,认出那是自己的儿子何大伟,一声惨叫:“我的儿子!”就昏厥过去。那个陌生男人坐在尸体旁边,一手抓住何大伟的手,另一只手却不知道往哪儿放才好,显得局促慌乱。

几个女子上来,抱住了女人,一边掐她人中,一边不停地朝她喊叫。那陌生男子站起来,将担架上的闹钟抱起来,盯着他的脸看了一阵,然后坐到了昏厥的妇人身边。程琪这才意识到他是闹钟的父亲。

男子反反复复地拍打着闹钟衣服上的灰尘,将出现了褶皱的地方抻了抻,再一下一下地抚平。闹钟就像习惯在男子怀里这般睡觉或赖着假睡一样,任凭男子在他身上拍打,即使男子将他毫无表情和热度的脸上的脏东西抹去时,他也一动不动。

在几个女子的呼唤中,妇人醒了过来。只见她从女子们的手中挣扎着站起来,四处搜寻着,直到看到身边的男子和儿子,才一边嚎哭着,一边偎依着男子坐下,然后将儿子的脸贴在自己的脸上:“妈来晚了……儿子,你再叫一声妈呀,我的儿啊……”

那几个女子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那些先到的外地人,与后来的外地人,以及活下来的师范大学的人,还有许许多多围观的人,都亲眼目睹了这一幕。远处和近处仍是繁忙的救援场景,他们则流着眼泪,围在这一家三口的周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默默地望着他们。接着,又有人来了,不用告诉他们,他们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是一副什么样的情景。很快地,他们被这一家三口的遭遇所感染,变得更加急躁、不安和痛苦,他们一看见穿消防队服或军装的人,立即疯了一般跑上前去,不断询问他们看见他们的子女没有,子女们是否还活着。但没有答案,他们只得慌慌张张、手足无措、失魂落魄地到处走动,然后爬上废墟,一番无果的探询之后,就开始呼叫子女的名字,然后又赤手在废墟中又挖又刨,结果双手都破了,鲜血直流。有一些人则冲进尸体停放地,一具尸体一具尸体地翻看,如果发现了子女,一声声绝望的号哭传了很远,让一些暂时平息了悲痛,止住了号哭的人,立即又跟着大哭起来。如果没有找到子女,他们便怀着侥幸的心理,从尸堆中冲出来,重新在废墟中喊叫,又挖又刨。一些人根本就不知道子女住在哪幢大楼,只要见到废墟,他们都会冲上去,喊叫,又挖又刨,直到筋疲力尽。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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